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县城外的火车站台却早已人声鼎沸,像是提前过起了什么盛大的节日。
原本破败斑驳的站台,竟被连夜装饰一新,挂上了红色的布条,上面用蹩脚的毛笔字写着“东亚矿业株式会社开工大吉”、“祝诸位工友一路平安”之类的标语。
空气里不再是往常那种煤灰和铁锈混合的陈腐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得近乎霸道的肉香和面香。
数十口临时支起的大锅一字排开,锅里翻滚着浓稠的肉汤,大块的肥肉和萝卜在汤中沉浮,咕嘟咕嘟地冒着诱人的油花。
旁边堆积如山的竹筐里,装满了雪白滚烫的白面馒头,热气蒸腾,将周围的空气都熏得暖洋洋的。
数千名被招募来的饥民,像一群被香味勾了魂的行尸走肉,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他们身上大多还穿着破烂的衣衫,脸上、手上满是洗不净的污垢,但那一张张蜡黄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重生般的狂喜。
刘黑三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褂子,挺着肚子,满面油光地在人群中穿梭,不时拍拍这个的肩膀,踹踹那个的屁股,用他那破锣般的嗓子大声嚷嚷着:“吃!都他娘的给老子放开了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去矿上挣大洋!”
陈虎生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像一尊铁塔。
他成了整个站台的中心。
不断有衣衫褴褛的乡亲,端着一碗滚烫的肉汤,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活菩萨!陈经理您真是活菩萨啊!”一个干瘦的老头,涕泪横流,将一碗汤举过头顶,“要不是您,我们一家老小都得饿死在山沟里!这碗汤,您先喝!”
陈虎生面无表情地将他扶起,接过那碗汤,又塞回到老人手里,声音沙哑而沉闷:“喝你们的。上了车,到了地方,顿顿都有这个吃。”
他的父亲,陈老汉,此刻成了人群中最骄傲的人。
老人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虽然依旧瘦削,但满面红光,精神矍铄。
他端着一碗肉汤,在相熟的乡亲们面前来回走动,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看见没?那是我儿子,陈虎生!有出息了!跟着我儿子,饿不着!”
那份发自内心的骄傲和喜悦,像一根滚烫的钢针,刺得陈虎生心口一阵阵发紧。
他强迫自己扭过头,不去看父亲那张笑开了花的脸。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心底那丝被强行压下去的、带着消毒药水和煤灰味的寒意,就会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陈桑。”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宫本一雄端着两杯斟满了白酒的玻璃杯,缓步走来。
他今天依旧是一身得体的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春风般和煦。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陈虎生,用一种带着赞许的口吻说道:“你做得很好。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了吗?这才是‘大东亚共荣’应有的景象。为了帝国,也为了这些民众的新生,我敬你一杯。”
酒液清冽,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陈虎生那张僵硬的脸。
他看着眼前这张儒雅斯文的面孔,又看了看远处人群中,正将碗里最大一块肥肉夹给身边孩童的父亲。
希望与绝望,像两条毒蛇,在他心里疯狂地撕咬。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那份条例,那番解释,天衣无缝。
这世道,能让几千人吃上一口饱饭,活下去,不就是天大的功德吗?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举起酒杯,与宫本一雄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宫本先生效力!”
他仰起脖子,将那杯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烈酒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暂时麻痹了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不安。
就在他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忽然在混乱而喧闹的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农妇,穿着打满补丁的蓝布衣,头上包着灰色的头巾,低着头,正挨个地往那些狼吞虎咽的饥民手里塞着什么东西。
她的动作很轻,很隐蔽,但《易筋经》强化到极致的目力,让陈虎生清晰地看到了她塞出去的是一张张折叠起来的、粗糙的纸片。
是传单。
陈虎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身形,那低头时露出的半截白皙的脖颈,即便化成灰,他也认得——林婉君!
这个疯女人,她竟然混进来了!
几乎是同时,两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刘黑三手下,也注意到了那个农妇的异常举动,正一脸狐疑地朝她那边挤过去。
来不及了!
一旦被抓住,以宫本和刘黑三的手段,她必死无疑!
而她散播的那些言论,很可能会让这场“盛宴”瞬间变成屠场!
这些刚刚看到一丝活路的乡亲,会彻底断了生路!
电光火石之间,陈虎生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把抄起身边大锅里的一碗滚烫的肉汤,大步流星地朝林婉君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还故意粗声大气地嚷嚷着:“让让!都他娘的让让!给老子爹送汤去!”
周围的饥民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