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陈虎生被酒精和虚假希望麻痹的大脑。
他握着车厢扶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冰冷的铁器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登车的进程快得令人窒息。
那些所谓的“护卫”根本不是在引导,而是在驱赶。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动作精准而高效,像牧人驱赶羊群,两人一组,一左一右,将一个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乡亲,半推半搡地塞进那黑暗的车厢里。
人群的骚动被他们冷硬的身体和更冷硬的眼神压制下去。
偶尔有孩子哭闹,或是有老人动作慢了些,立刻就会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推一把,踉跄着挤进去。
效率,一种毫无温度、纯粹为了完成任务的机械效率。
“虎子!”
陈老汉的声音将陈虎生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见父亲正站在自己负责的车厢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眼里既有对未知前路的些许不安,更有对儿子出人头地的骄傲。
“爹。”陈虎生喉咙发干,强行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寒意,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他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扶上车厢。
父亲的身体很轻,常年的饥饿让他的骨架只剩下一层干枯的皮肉,隔着粗布衣衫,陈虎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嶙峋的骨头。
“进去吧,爹,里面宽敞。”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哎,哎!”陈老汉应着,被里面的人拉了一把,站稳了脚跟。
他回过身,凑到那焊着粗大钢条的小窗户前,蜡黄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欣慰。
“虎子,爹这辈子没啥本事,就生了你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老人的眼眶有些湿润,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你……你跟着宫本先生和刘当家好好干,别惦记家里,爹到了那边就给你写信!”
那小小的窗口,像一个画框,框住了父亲那张充满希望的笑脸。
陈虎生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铁皮车门被两个护卫合力拉上,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父亲的脸,消失在了那片钢铁的黑暗之后。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君,辛苦了。”
宫本一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那张儒雅的脸上挂着完美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用粗麻布缝制的钱袋塞进陈虎生怀里,入手的分量让他身体微微一沉。
“你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宫本满意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不远处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桌,“来,刘当家已经备好了庆功酒,我们去那边喝一杯。”
刘黑三挺着油光锃亮的肚子,正站在桌边,手里拎着一坛泥封的酒,满脸贪婪的笑意,远远地朝他招手。
陈虎生机械地转过身,任由宫本和刘黑三一左一右地将他“请”离了站台边缘。
他的脚踩在松软的煤渣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怀里的钱袋沉重而冰冷,像一块墓碑。
随着最后一节车厢的铁门被重重锁上,整列火车发出一声更为沉闷的巨响,像是巨兽合上了它的咽喉。
站台上,那些被留下来的土匪和护卫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喧嚣声、酒坛碰撞声、刘黑三大着舌头的吹嘘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荒诞而刺耳的交响。
陈虎生正要被刘黑三按着肩膀坐下,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
他想再听一听车厢里乡亲们的笑语,想再听一听父亲那带着骄傲的咳嗽声。
那或许能让他心底那块正在迅速冻结的寒冰,融化一丝一毫。
他闭上眼,暗自催动《易筋经》的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