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墓。
消耗品。
短短几个日语词汇,像两颗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楔进了陈虎生的脑子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变成了一条黏稠的、无法挣脱的沼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一寸寸变冷,从指尖开始,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到心脏,凝成一块沉重而锋利的冰坨。
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刘黑三手下那群土匪的欢呼,酒坛碰撞的脆响,都变成了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的嗡鸣,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几个冰冷的音节在反复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柄重锤,将他的理智砸得粉碎。
一枚滚落的银元停在了刘黑三那双崭新的布鞋前。
他弯下腰,肥胖的手指笨拙地将那枚冰冷的金属片从煤渣里捻起,在掌心掂了掂,又用沾满油污的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直到那银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像没事人一样,挺着肚子走到陈虎生面前,那张油光满面的笑脸正好挡住了陈虎生望向火车尾烟的视线,就像一堵油腻的墙。
“虎子,”刘黑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热,“别看了,那是给日本人的‘货’。看见没?咱们的钱,到手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银元,那光芒在陈虎生布满血丝的瞳孔里一闪而过。
“货?”
陈虎生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在刘黑三的胸口。
那力道之大,让刘黑三这个两百斤的胖子都控制不住地“噔噔噔”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陈虎生拨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赤红的双眼死死锁定住那个依旧保持着平静姿态的日本人。
五脏六腑都像被烈火灼烧,那股狂暴的怒意冲破了一切束缚,从胸腔里喷薄而出。
“你说的消耗品是什么意思?!活死人墓又是什么地方?!”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
宫本一雄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陈虎生的质问不过是路边野狗的一声吠叫,不值得他浪费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列火车最后一点轮廓消失在远方的丘陵之后,然后,对着身边的卫兵轻轻使了个眼色。
“唰!”
两名卫兵的动作快如闪电,根本看不清他们是如何出枪的。
只听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两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就已经交叉着架在了陈虎生的脖颈前。
冰冷、锋利的刀刃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只要他再向前一步,那两片薄薄的钢刃就能轻易地切开他的喉管和动脉。
刺骨的寒意从脖颈处传来,却丝毫无法压制他体内那股即将爆炸的灼热。
“他娘的!你疯了?!”刘黑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冲过来一把抓住陈虎生的胳膊,死命地往后拖拽。
他的力气远不如陈虎生,但陈虎生此刻全身的肌肉都因愤怒和恐惧而僵硬,竟被他硬生生拉离了那致命的刀锋。
“你他娘的想死吗?”刘黑三将他拽到一旁,几乎是把嘴贴在他的耳朵上,用一种恶毒而急促的声音嘶吼着,“这他娘的就是一笔买卖!你‘招’来的人,我卖给日本人当矿奴!听懂了吗?矿奴!你爹也在里头,价钱还是最高的那个!”
矿奴……
价钱最高……
陈虎生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刘黑三见他有所反应,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讥笑。
他伸出肥胖的手指,指向火车远去的方向,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残忍,“你要是现在闹,信不信?日本人不用动手,老子第一个就派人发电报,让他们拿你爹第一个出气!让他第一个去点天灯,当人肉矿柱!”
这句话,像是一盆混着冰碴的盐水,兜头浇在了陈虎生燃遍全身的怒火之上。
“滋啦——”
火焰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死寂的灰烬。
他全身的力气,所有的精神,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那两柄架在他颈前的刺刀缓缓撤去,他却再也无法向前踏出一步。
他踉跄着后退,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后倒去。
“哗啦——哐当!”
身后那张临时搭建的庆功酒桌被他庞大的身躯整个撞翻。
桌上的酒坛、菜肴、碗筷碎了一地,滚烫的肉汤和辛辣的酒水混合着泥土,在他身下汇成一片狼藉的污流。
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没有疼痛,没有狼狈,甚至闻不到那刺鼻的酒味。
他只是仰躺在那片污秽之中,双眼无神地、死死地盯着火车消失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