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压抑的墓碑。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闪回、炸裂。
父亲在站台上,凑到那小小的铁窗前,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骄傲而欣慰的笑容:“虎子,爹这辈子没啥本事,就生了你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
那些衣衫褴褛的乡亲,端着一碗肉汤,跪倒在他面前,涕泪横流:“活菩萨!陈经理您真是活菩萨啊!”
他亲手扶起父亲,将他送进那节钢铁囚笼。
他亲手将一碗滚烫的肉汤,浇在那个试图揭开真相的女人背上。
他亲手将上万条鲜活的生命,连同自己的老父亲,打包成“货物”,标上“价格”,卖进了那个名为“活死人墓”的地狱。
他才是那个刽子手。
他才是那场骗局唯一的、最完美的导演。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了这片喧嚣过后的站台。
刘黑三喝得酩酊大醉,被几个手下七手八脚地抬走。
临走前,他指了指躺在地上如同一具尸体般的陈虎生,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带……带回去,看好了!”
两个土匪骂骂咧咧地上前,粗暴地将陈虎生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没有反抗,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麻袋,任由他们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山寨的方向。
他的双脚踩在冰冷的煤渣路上,每一步都摩擦着他的灵魂。
夜风吹过,带来山林里草木的腥味和远处村落飘来的淡淡炊烟。
这本是陈虎生最熟悉的气味,此刻吸入肺中,却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被关进了一间潮湿、阴暗的柴房。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上,将他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
他像一尊石像,在黑暗中静坐着,不动,不言,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两个看守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妈的,真晦气,大半夜的守着这么个活死人。”
“你小声点!当家的说了,这小子邪性得很,得看紧了。”
陈虎生麻木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悄然催动了体内的《易筋经》心法。
那股原本沉寂如死水的气血,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缓缓地、滞涩地流转起来,汇聚于双耳。
外界的虫鸣、风声瞬间被过滤,那两个看守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低语。
一个压得更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阴狠:“当家的说了,这头老虎的爪子还没拔干净。等日本人那边,那个什么‘活死人墓’的矿场彻底稳了,用不着咱们再‘招工’了,就找个坑,做了他。”
另一个声音嘿嘿一笑:“明白,卸磨杀驴嘛。这小子亲手把自己老爹和乡亲们都送进去了,留着也是个祸害。”
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狠狠地凿开了陈虎生那层麻木的硬壳。
他明白了。
他不仅仅是一个罪人。
他更是一件用完了、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工具,一颗随时会被主人捻碎的棋子。
他的命,从他将父亲扶上火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那些乡亲们一样,被明码标价,随时准备着被处理掉。
黑暗中,陈虎生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死寂无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龟裂,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片灰烬之下,重新燃起。
那不是希望的火光,而是淬满了无边罪孽与仇恨的、来自地狱的业火。
他开始仔细地打量这间柴房。
房门是唯一的出口,门外有两个看守。
根据刚才听到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判断,是两个练过几手庄稼把式的普通土匪,不足为惧。
难的是整个山寨的布局。
他被架回来的时候浑浑噩噩,但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记下了一些关键的地形。
刘黑三的土匪窝建在三面环山的隘口上,易守难攻,只有一条下山的路,而且沿路都设有暗哨。
他不能从正门冲出去。
陈虎生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柴房那扇唯一的高窗上。
窗户很小,只有碗口那么大,糊着一层破旧的油纸,外面还横七竖八地钉着几根粗木条。
对于一个正常体格的成年人来说,那根本算不上一个出口。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