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虎生的体格,从来不是用“正常”二字可以衡量的。
少林寺的苦修,早已将他的筋骨锤炼得如钢似铁,更兼具常人难以想象的柔韧。
他缓缓站起身,在极致的黑暗中,双眼反而像猫一样,逐渐适应了这微弱的光线。
他走到窗下,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几根粗木条。
木质坚硬,钉得很死,想要悄无声息地拆掉绝无可能。
那么,就只能从门走了。
他重新坐回墙角,整个人再次沉入黑暗,仿佛与柴房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心跳也随之放缓,如同冬眠的巨熊,将一切生命体征降至最低。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看守换防时,必然会出现的、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松懈。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不知是过了一炷香,还是一个时辰。
终于,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呵欠声。
“换岗了,换岗了,妈的,冻死老子了。”
“里面那孙子没动静吧?”
“能有啥动静,跟个死人一样。”
门锁被钥匙扭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虎生紧贴墙壁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那锁芯转动的细微机械声。
就是现在!
在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外面寒风灌入的那一刹那,他动了。
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强弓,瞬间弹起。
他没有选择正面冲击,而是双脚在对面的墙壁上闪电般一蹬,身体借力横窜而出,像一只贴地滑翔的夜枭,无声无息地从那两个土匪因开门而形成的视觉死角里掠了出去。
“嘿,门怎么……”其中一个土匪刚察觉到异样,话音未落,只觉得后颈一麻,仿佛被蚊子叮了一下,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土匪甚至没来得及回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从他身后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的手刀精准地切在他的颈侧大动脉上。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被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身体便失去了所有力气。
陈虎生轻轻将两具身体放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从他冲出柴房到解决两人,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
他没有片刻停留,身形一矮,如狸猫般窜入旁边一条更深的阴影里。
被架回来时那段浑噩的路,此刻在他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哪里的拐角有暗哨,哪里的巡逻队会经过,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般深刻。
他绕开大路,专挑那些房檐屋角、柴堆草垛的阴影穿行,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夜风,在戒备森严的山寨里飘忽不定。
很快,他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山寨最外围那道简陋的木墙,融入了茫茫的夜色山林。
下山的每一步,他都跑得飞快,脚下的碎石和枯枝被踩得噼啪作响,他却毫不在意。
他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燃烧的念头——去那个叫“活死人墓”的地方!
朝着火车消失的方向,拼尽全力地跑!
他必须亲眼去确认,哪怕那个结果会像最锋利的尖刀,将他的五脏六腑彻底剖开,将他最后的一丝幻想彻底摧毁。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部像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双腿早已麻木,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机械地摆动。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黑色巨兽般匍匐在大地上的轮廓——那是一座规模庞大的矿场。
高耸的烟囱沉默地吐着黑烟,将灰白的天空染上一抹肮脏的颜色。
一圈圈带刺的铁丝网,如同恶魔的荆棘冠,将整个矿区死死地包裹起来。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高高的瞭望塔,上面架着探照灯和机枪,黑洞洞的枪口俯瞰着这片绝望的土地。
这里就是活死人墓。
陈虎生不敢再靠近,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潜伏在矿场外围的一处山坡上,躲在一片乱石和灌木之后,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冰冷的钢铁大门。
轰隆隆——
天空中积攒了一夜的乌云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巨大的雨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让他因狂奔而滚烫的身体瞬间降温,那股寒意,直透骨髓。
“开工!开工!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
刺耳的日语夹杂着生硬的中国话,从矿区里传来。
伴随着刺啦作响的铁门被拉开,一群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人被驱赶了出来,如同被从圈里赶出的牲口。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泥浆和煤灰染成了看不出颜色的破布。
陈虎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认出来了,那一张张绝望的脸上,有他熟悉的乡亲,有那个曾经跪在他面前喊他“活菩萨”的大叔,还有那个被他用肉汤烫伤的女人……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短暂地照亮了这片人间地狱。
借着那瞬间的光亮,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人群中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
那身影比其他人更加瘦小,背也驼得更厉害,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他的父亲,陈老汉!
父亲的脚上没有鞋,赤着脚踩在混着煤渣的泥水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他似乎是饿极了,体力不支,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泥浆之中。
一个挎着指挥刀、身材矮壮的鬼子监工立刻大步走了过来。
陈虎生能看到他军服领章上的名字——佐藤。
佐藤走到陈老汉面前,没有丝毫搀扶的意思,而是抬起穿着硬质军靴的脚,狠狠一脚踹在老人的后腰上!
“八嘎!起来!”
陈老汉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瘦弱的身体在泥水里抽搐了一下,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试了几次都无力撑起身体。
佐藤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狰狞,他“噌”地一声抽出腰间的刺刀,那雪亮的刀尖在昏暗的雨幕中闪过一抹寒光,毫不留情地抵在了陈老汉的后心上。
“再不起来,就死在这里!”
冰冷的刀锋刺破了老人单薄的衣衫,一丝殷红的血迹顺着刀尖渗出,迅速被雨水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