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那声音不像是从外界传来,更像是从他自己头骨的最深处响起,是骨骼与骨骼之间在无法承受的压力下,被强行碾磨、移位的哀嚎。
汗珠,大的如同黄豆,从他额角滚落,混着泥水与血污,在他那张陌生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狰狞的沟壑。
这是一种酷刑。一种将活人血肉当成泥巴,肆意揉捏的酷刑。
但陈虎生没有停下。
他死死咬着牙关,将那声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惨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这点痛,比起父亲背上那道被刺刀划破的血口,比起那成千上万乡亲们绝望的眼神,又算得了什么?
痛,就对了。
这痛,是在赎罪。
他脑海里疯狂地观想着一个形象——一个被饥饿与苦难彻底压垮了脊梁的中年流民。
于是,他高挺的鼻梁在内力的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一点点变得扁平。
原本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也渐渐松弛,朝着一个更圆钝、更无害的方向改变。
他甚至能感觉到喉头深处的软骨正在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拉扯、挤压,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刀割般的锐痛。
他对着水洼里那张愈发陌生的脸,尝试着张开嘴,从那被改造过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咳……咳咳……”
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原本那中气十足的男中音,而是一种粗粝、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的破锣嗓子。
成了。
他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从泥洼里站了起来。
刻意地弓着背,让自己的身高看起来矮了一截,双肩也无力地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颓败。
他蹒跚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矿场那扇仿佛永远不会为“人”打开的钢铁大门走去。
每一步,他都在适应这具新的“躯壳”。
招募处设在大门旁一个简陋的棚子里,几个拿着木棍的二鬼子百无聊赖地驱赶着前来讨生活的流民。
陈虎生混在人群里,低着头,一言不发,浑身的泥浆和那股子麻木的气质,让他完美地融入了这群绝望的人之中。
“下一个!”一个二鬼子不耐烦地用木棍敲了敲桌子。
陈虎生佝偻着身子挪了过去。
“叫什么?”
“……十三。”他用那副破锣嗓子含糊地回答。
这是他随口起的名字,一个在乱世里贱如草芥的代号。
二鬼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就像在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他这副干瘦佝偻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能出大力的好货色。
“滚进去,领衣服!”二鬼子懒得再多问,随手丢过来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潦草地刻着一个“十三”。
陈虎生接住那块冰冷的铁牌,攥在手心,低着头,随着人流,一步步走进了那座名为“活死人墓”的地狱。
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煤灰、铁锈、汗臭、血腥,以及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进入矿区,便是另一番景象。
四处都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和那些比日本兵更凶狠的二鬼子监工。
他们手中的皮鞭和木棍,就是这里的规矩。
陈十三,或者说陈虎生,像所有新来的矿工一样,被粗暴地推进一个大通铺,丢下了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烂囚服。
他沉默地换上衣服,找到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蜷缩起来。
他开始用眼睛、用耳朵,贪婪地吸收着这里的一切信息。
他看到,监工的皮鞭会毫无征兆地落在任何一个动作稍慢的矿工身上。
他听到,夜里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以及远处瞭望塔上探照灯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
他闻到,每日的“饭食”——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霉米粥,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他拼命地干活,推矿车,挖煤石,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最听话、最懦弱的苦力,任由监工的打骂落在身上,从不反抗,甚至连眼神的波动都没有。
他就像一块混进煤堆里的石头,毫不起眼。
几天下来,他摸清了矿洞里的大致布局,也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在这里待了很久,眼神已经彻底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老矿工。
工友们都叫他“老矿头”。
这天收工,在通往矿洞口的甬道里,陈虎生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了队伍最后,恰好走在老矿头身边。
他趁着监工不注意,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破布包着的东西,闪电般塞进了老矿头的手里。
那是一小块干得像石头的饼,是他进来时藏在贴身处的最后一点口粮。
老矿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微光。
他感受着手里那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硬物,浑浊的眼珠难以置信地转向身边这个不起眼的“十三”。
陈虎生没有看他,只是用那沙哑的嗓音,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问:“这洞里,哪儿是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老矿头捏紧了那块干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