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跤摔出的活路(1 / 2)

他的手,在破旧的被褥下,轻轻握成了拳。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嫩肉里,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

这痛楚像一根锚,将他即将被杀意吞噬的神智,牢牢地钉在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里。

他不能睡,也不能死,只能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最深的黑暗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静静等待天亮。

天,是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亮的。

“呜——呜——呜——!”

刺耳的、撕裂空气的警报声,如同一把生锈的铁锯,猛地划过所有沉睡者的耳膜,将矿区从死寂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这声音里充满了不祥的急促与狂躁,与平日里催促开工的钟声截然不同。

大通铺里,原本麻木如尸体的矿工们,像是被热油泼了的蚂蚁,瞬间骚动起来。

恐惧,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本能。

未知的变故,往往意味着更残酷的折磨。

陈虎生在警报响起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眼底没有一丝睡意。

他迅速地将身体里那股翻涌的杀气压回丹田深处,重新变回那个畏缩、麻木的陈十三。

他随着人流被推搡着,挤出了臭气熏天的通铺。

清晨的空气带着山间的寒意,却无法驱散操场上那股越来越浓的肃杀之气。

所有矿工,无论新旧,都被驱赶到了空旷的操场上,在二鬼子监工的棍棒驱使下,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列。

身穿土黄色军官服的佐藤,手里没有拿他那把标志性的指挥刀,而是攥着一根粗长的牛皮鞭。

他站在队列前,面色铁青,眼神阴鸷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如同一头饥饿的野狼,在人群中反复巡弋,似乎要将每个人的皮肉都看穿,直视到骨头里去。

“昨晚,帝国的一名士兵,失踪了!”佐藤用他那生硬而充满暴戾的中国话吼道,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他是个懦夫!一个可耻的逃兵!但是,我不相信,他能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

他的话音一落,周围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立刻将枪口压得更低,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群手无寸铁的矿工,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陈虎生低垂着头,将自己藏在人群中,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佐藤。

他心里清楚,佐藤嘴上说着“逃兵”,但那副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表情,分明是在寻找凶手。

一个活生生的士兵,带着武器,在戒备森严的矿区里凭空消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自己逃了,要么……就是被处理了。

对于佐藤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刽子手而言,后者的可能性,更能挑动他嗜血的神经。

“你们!”佐藤的皮鞭突然指向队列前排,“有没有人,昨晚看到过什么,或者……听到过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

没有人敢回答。

在这座活死人墓里,多看一眼,多听一句,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沉默,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很好。”佐藤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缓缓踱步,军靴踩在砂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脏上。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毫无征兆地伸出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从队列里揪出了一个瘦小枯干的矿工。

“你!说!”

那矿工吓得浑身筛糠,牙齿上下打颤,哆哆嗦嗦地挤出几个字:“报告太君……小、小的……昨晚睡得死……什么……都没听见……”

“睡得死?”佐藤冷笑一声,猛地抬起膝盖,狠狠顶在那矿工的腹部!

“砰!”一声闷响,那矿工如同被折断的虾米,弓着身子倒飞出去,趴在地上痛苦地呕吐起来,吐出的全是酸水。

这血腥的一幕,让整个队列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佐藤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快感。

他的目光再次扫视,然后,定格在了人群中一个更加瘦弱、背也驼得更厉害的身影上。

陈虎生的心脏猛地一沉。

是父亲!

佐藤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将陈老汉从队列里拖了出来,粗暴地推搡到空地中央。

“老东西!你活得最久,眼睛最毒,耳朵最灵!说!你看到了什么!”

陈老汉本就虚弱的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抬起那张满是煤灰和皱纹的脸,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佐藤的不耐烦达到了顶点,他不再废话,抡起手中的枪托,对着陈老汉的后背就狠狠砸了下去!

“嘭!”

沉重的枪托砸在单薄的脊骨上,发出的声音让陈虎生感觉自己的骨头也跟着碎了。

陈老汉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蜷缩在了地上,像一条被踩断了脊梁的老狗,剧烈地颤抖着。

“说不说!”佐藤的第二下接踵而至,砸在了老人的腿弯处。

“啊——”

这一次,陈老汉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陈虎生站在队列里,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已经扣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瞬间被干燥的尘土吸收,不见踪迹。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

他体内的内力,如同被激怒的凶兽,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经脉中奔腾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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