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再次开口时,那副沙哑的破锣嗓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浓重乡土气息的北山方言,低沉而清晰:
“北山溪里的鱼,长三片鳍。”
这句话没头没尾,像是一句疯话。
然而,就是这句疯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老矿头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煞白。
他的身体剧烈地一震,那双死死盯着陈虎生的眼睛里,瞳孔猛地收缩,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你……你……”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牙齿上下打颤,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不是北山人,他听不懂这种方言的全部韵味,但他认得这句话!
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梦魇。
就在几个月前,一个从北山村被骗来的年轻后生,得了重病,发着高烧,临死前的那个夜晚,就是这样抓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用同样的方言,呓语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北山溪里的鱼,长三片鳍……
那年轻人死的时候,眼睛都还没闭上。
老矿头瞬间明白了。
他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陈十三”,根本不是什么流民,他是从那个被屠戮的村子里,爬出来的复仇鬼!
他是那些冤魂的同乡,是来讨还血债的自己人!
信任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老矿头眼中的审判与戒备,瞬间被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所取代,有震惊,有悲悯,更多的,是一种压抑许久的、终于看到一丝火光的激动。
他不再追问陈虎生的身份,因为这句暗语,就是最无可辩驳的身份证明。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涛,声音依旧很低,但已经不再是质问,而是急促的情报交接:“佐藤那个畜生,生性多疑,而且极其残暴,他从不跟手下的卫兵一起上厕所。”
陈虎生的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仔细地听着。
“每天深夜,换防之前,大概是子时前后,他都会独自一个人,沿着矿区西侧那条路去茅房。”老矿头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飞快地画出一条简易的路线图,“那条路两边都是堆得山一样高的矿渣,能把探照灯的光全挡住。路的尽头,是一个单独给他修的茅房。那里,是整个矿区,唯一的,绝对的死角。”
死角。
陈虎生在脑海中迅速将这个信息与自己这几天侦查到的地形图进行重合,一个清晰的刺杀路线瞬间成型。
老矿头的呼吸有些粗重,他一口气说完,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站起身,端起那碗已经冰凉的米粥,又重重地放回陈虎生面前。
这一次,动作里没有了敌意,只剩下一种托付般的沉重。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又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苍老而嘶哑的声音,补充了一句前所未有的严肃警告:
“别以为他只是个拿鞭子的莽夫。他腰里有把德国造的快慢机,拔枪就响,去年有个想拼命的矿工,隔着十步远,就被他一枪打穿了脑袋。”
“你要动手,只有一次机会。”
说完,老矿头拉开门,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木门再次被轻轻关上,没有上锁。
棚屋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陈虎生看着地上那碗粥,久久没有动。
老矿头带来的情报,是通往复仇之路的钥匙,但最后那句话,却像一把冰冷的锁,锁住了所有的侥幸。
快慢机,十步穿颅。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对方拔枪之前,甚至是在对方产生拔枪念头的瞬间,就完成致命一击。
任何一丝的犹豫,任何一点的失误,都将万劫不复。
他缓缓端起那碗冰冷的米粥,仰头一饮而尽。
霉变的酸腐气味刺激着他的味蕾,但此刻,这碗象征着活命的“饭食”,却让他感觉像是在饮一杯壮行的毒酒。
机会,只有一次。
他闭上眼,将棚屋的黑暗,与矿渣山那条小路的黑暗,在脑海中融为了一体。
夜,还很长。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