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滚烫的弹头,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阵灼人的风,狠狠地撞进了身后的矿渣山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陈虎生的大脑在枪响的瞬间一片空白,但身体的本能却快过了思考。
他甚至来不及去感受那从佐藤断裂的脖颈中喷涌而出的、温热粘稠的鲜血,只是条件反射般地一脚踹出。
这一脚,正中佐藤那具尚在抽搐的尸身,巨大的力道将尸体连同那把脱手飞出的德国造快慢机,一同踹向了小路边一个深不见底的废料坑。
“噗通!”
重物落入深坑的声音被紧随而来的犬吠和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淹没。
探照灯塔上的光柱,如同受惊的巨兽之眼,开始疯狂地扫射过来。
这个念头只在陈虎生的脑海里闪了一瞬,便被他死死掐灭。
现在跑,就是活靶子。
整个矿区已经被惊动,他跑不出三百米,就会被打成筛子。
电光石火之间,他的目光扫过脚下。
那片被佐藤的动脉血浸透的地面,混杂着黑色的煤渣和湿滑的烂泥,在远处晃动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没有丝毫犹豫,陈虎生俯下身,双手狠狠地抓起一把混着血水的烂泥,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往自己的脸上、脖子上、囚服上胡乱涂抹。
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腐臭味直冲鼻腔,让他几欲作呕,但他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仿佛一个濒死的疯子在给自己涂抹最后的寿衣。
做完这一切,他一个翻滚,蜷缩进矿渣堆底部一个他白天就观察好的凹陷处。
这个位置极其刁钻,恰好能被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大半身形。
他将身体缩成一团,脸朝下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同时,《易筋经》的内力在体内急速运转,不是为了疗伤,而是为了“龟息”。
他的心跳,从每分钟近百次的剧烈搏动,被强行压制到三十次、二十次……最后,变得如同冬眠的蛇,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他的呼吸也变得悠长而细微,若不凑到鼻尖,根本感受不到任何气流。
整个人,彻底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这边!枪声是从这边传来的!”
“快!快散开搜!”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矿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密集。
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如同利剑,在黑暗中疯狂地切割着每一寸空间。
陈虎生能感觉到一束光从他背上扫过,停顿了半秒,又移开了。
他的身体紧绷如铁,但外表上,依旧是一团烂泥般的死寂。
一个穿着军靴的男人停在了他藏身的凹陷处几步之外。
陈虎生从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以及笔挺的军裤裤腿。
靴子的主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下了身子。
一股危险的气息,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陈虎生的后颈。
“队长,这里什么都没有。”一个二鬼子的声音传来。
“闭嘴!”一个低沉而冷静的日语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小岛健太。
陈虎生听过这个名字,佐藤的副手,矿场的卫队长,一个比佐藤更难缠的家伙。
小岛健太的手电光束,如同一把手术刀,极其缓慢而细致地扫过地面。
他很快就发现了那枚在月光下泛着黄铜色光泽的弹壳。
他没有用手去捡,只是用靴尖轻轻拨了一下,然后继续检查地面。
“脚印很乱……两个人的。”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分析意味,“一个属于佐藤队长,另一个……很轻,落地无声,是个高手。”
陈虎生心中一凛。
这个小岛,只凭几个脚印,就判断出了这么多信息。
光束最终定格在那片血泥上,然后缓缓向上,再次笼罩了陈虎生伪装成的“泥团”。
“这里……是什么?”小岛健太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
一个二鬼子监工凑上来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道:“小岛队长,就是一堆被雨水冲下来的烂泥巴呗,前两天刚下过雨。”
小岛健太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沉默地凝视着那处凹陷,足足过了十几秒。
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感到窒桑。
陈虎生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但他依旧控制着自己的心跳,不敢有丝毫异动。
终于,小岛健太似乎放弃了,他转过身,冷冷地发布命令:“佐藤队长失踪了。封锁矿区,任何人不许进出!把所有夜班的矿工,全都给我赶到操场上去!现在,立刻!”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着远离的方向。
陈虎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但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龟息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