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最危险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冰冷的雨丝不知何时开始飘落,先是淅淅沥沥,很快便连成了线。
矿区操场上,上百名刚从矿井里爬出来的夜班矿工,衣衫褴褛,浑身煤灰,被一群荷枪实弹的卫兵驱赶着,像牲口一样聚集在一起。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将整个操场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那麻木与惊恐交织的表情。
陈虎生混在人群中,低着头,让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泥。
他故意将身体的重心都压在那条“受伤”的左腿上,整个人摇摇欲坠,比周围那些真正虚弱的矿工显得更加不堪。
他看到了跪在人群前排的父亲,陈老汉单薄的身体在寒风和冷雨中瑟瑟发抖,那苍老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畏惧。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小岛健太站在一排卫兵面前,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矿工的脸。
“佐藤队长不见了,就在刚刚,这里响起了枪声。”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凶手,就在你们中间。现在,进行身体检查!每个人,把上衣脱掉!我要看看,谁的身上有搏斗的痕迹,谁的身上有新的伤口!”
人群一阵骚动,但在卫兵黑洞洞的枪口下,所有人都只能屈辱地、哆哆嗦嗦地脱下那件唯一能遮体的破烂囚服,露出嶙峋的肋骨和被鞭子抽打出的道道伤疤。
检查一个接一个地进行着。
很快,轮到了陈虎生。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不等卫兵呵斥,便主动撩起自己的裤腿,用那副破锣嗓子,带着哭腔哀求道:“长官,长官,我……我昨天摔的,您看,还肿着呢……”
他的脚踝依旧保持着昨天自残后未完全消退的红肿,再加上刻意为之的跛脚姿态,看起来确实伤得不轻。
小岛健太走了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视。
他看到了陈虎生满身的污泥,尤其脸上,更是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雨水冲刷出的几道沟壑。
这种肮脏的样子让小岛健太他没有用手,而是抽出了腰间的刺刀,用那闪着寒光的刀尖,轻轻挑开了陈虎生脸颊上的一块泥巴。
泥块剥落,露出了下面的皮肤。
陈虎生的脸,在那一瞬间因为刺刀的冰冷触感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五官因为“疼痛”和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在一起,显得既可怜又可笑。
那是一张被生活和苦难彻底磨平了所有棱角的、平平无奇的脸。
“滚开。”
小岛健太收回刺刀,似乎失去了所有兴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陈虎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回了人群。
检查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一无所获。小岛健太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很好。”他冷笑一声,“既然你们不肯自己站出来,那就一起承担后果。所有人,给我跪下!就在这儿跪着!什么时候找到凶手,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上来,用枪托和皮靴将所有矿工都踹跪在泥水里。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地上的煤渣,刺透了单薄的衣衫,冻得人骨头发疼。
陈虎生跪在泥泞中,看着不远处父亲佝偻的背影,在风雨中抖得像一片随时会凋零的落叶,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烂泥里。
时间,变成了最残酷的刑具。
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人们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陈虎生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内心那股混杂着焦灼、愤怒与无力的烈火在疯狂燃烧。
他不能这样被动地等下去,父亲和这些乡亲们,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尽快改变这个局面。
惩罚,一直持续到天色蒙蒙亮。
雨停了,但东方的天际线,却阴沉得像是凝固的铅块。
跪了一夜的矿工们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剩下的人也都到了极限。
小岛健太似乎也耗尽了耐心,他看着这群半死不活的“证据”,知道再耗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他阴沉着脸,终于下达了收队的命令。
“回去!今天的工作量加倍!”
矿工们如同行尸走肉,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窝棚挪去。
陈虎生第一时间冲到父亲身边,将他瘦弱的身体架在自己身上。
陈老汉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全身冰冷,几乎没有了重量。
“爹,撑住!”陈虎生在他耳边低语,将一丝微弱的《易筋经》内力渡了过去,护住父亲的心脉。
他搀扶着父亲,艰难地走着,在经过跪在不远处的老矿头身边时,那条“受伤”的左腿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猛地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就在他身体倾斜,与老矿头擦身而过的瞬间,一个几乎轻不可闻、仿佛是风吹过耳边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属于老矿头。
“你昨天摔跤的地方,没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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