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的尖牙,深深刺入了他的脑髓,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回到那间充斥着汗臭、煤灰味和绝望气息的大通铺,陈虎生将父亲安顿好,自己则蜷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没有睡,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完全闭上。
他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有人在梦中呻吟,有人在低声啜泣,还有人牙关打颤发出的“咯咯”声。
整个宿舍,就是一口盛满了苦难与煎熬的大锅。
而那口锅里,潜伏着一条不知是敌是友的毒蛇。
他不知道老矿头想干什么。
揭发他?
勒索他?
还是……另有图谋?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
他可以瞬间拧断那个老人的脖子,但他不能。
在没有弄清楚对方的底细和目的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将自己和父亲一起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只能等。
像一头受伤后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的孤狼,耐心地等待着猎人自己送上门来。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以为今夜将平安无事时,一丝微不可查的、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从不远处传来。
陈虎生的眼皮猛地一跳,但身体依旧保持着熟睡的姿态,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分毫。
一个瘦削的黑影,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他的铺位前。
黑影弯下腰,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陈年汗渍的、独属于老矿头的气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来了!
陈虎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藏在被子下的手,五指已经悄然并拢成刀,内力蓄势待发。
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他有把握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切断他的喉管。
然而,老矿头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他只是伸出一根枯瘦、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指,在陈虎生的铺板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一声长,两声短。
那不是随意的触碰,而是一种暗号,一种召唤。
紧接着,黑影便直起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转身,向着宿舍门口的方向滑去。
陈虎生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原地静静地躺了足足十息,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其他人被惊醒后,才如狸猫般悄然滑下床铺。
他没有穿鞋,赤着脚,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坚实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他跟着那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佝偻的背影,走出了宿舍。
夜风依旧冰冷,吹在身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老矿头没有回头,径直带着他绕过几排工棚,走向矿区西北角一处早已被废弃的矿井入口。
那里的井口被几块腐朽的木板虚掩着,旁边立着一块用日文写着“危险,禁止入内”的警示牌。
这里偏僻而荒凉,连巡逻的卫兵都懒得靠近。
老矿头熟练地挪开木板,露出一个黑不见底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带着霉变气味的腐风从洞内扑面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虎生,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然后便率先钻了进去。
陈虎生没有犹豫,他深吸一口气,也跟着钻入那片纯粹的黑暗之中。
矿道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岔路交错,如同迷宫。
老矿头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他在前面带路,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坚实之处。
陈虎生跟在后面,将《易筋经》的心法运转到极致,强化着自己在黑暗中的视觉和听觉,同时将这条路线死死记在心里。
他们七拐八绕,大约深入了数百米,直到外界的光线和声音被彻底隔绝。
四周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以及从岩壁缝隙中滴落的水珠声,滴答,滴答,像是为这死寂的地下世界敲响的丧钟。
突然,前面的老矿头停下了脚步。
“咔哒”一声轻响,一团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亮起。
老矿头点亮了一盏老旧的防风矿灯。
火苗摇曳着,将他那张布满了沟壑般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第一次显得如此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从你第一天被拉到这儿,我就在盯着你。”老矿头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在狭窄的矿道里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你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眼里是麻木和恐惧,你眼里,藏着火,是能烧死人的火。”
陈虎生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全身的肌肉都处在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的临界状态。
“你夜里偷偷练功,白天故意示弱,我都知道。”老矿头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佐藤那个畜生,糟蹋了我们多少同胞的闺女姐妹,死有余辜。你杀了他,是条汉子,是为那些屈死的冤魂报了仇。”
他的话,就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陈虎生的心上。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秘密,在这个貌不惊人的老人面前,竟如同无物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