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冰冷的指尖刚刚离开手摇电话机的摇柄,一股细微的震动便从脚下的木质地板传来。
是脚步声。
沉重、规律,是日式军靴踩在碎石小径上的特有声响。
两道模糊的人影,伴随着低沉的日语交谈声,正从远处巡逻路线的拐角处出现,径直朝着这间孤零零的电话室木屋走来。
陈虎生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没有一丝惊慌,那颗在杀戮与伪装中被磨砺得冰冷如铁的心脏,反而在此刻跳动得愈发沉稳有力。
窗户不能走,门更不行。
任何在此时发出的异响,都会像在死寂的湖面上投下一块巨石,瞬间引来那两条嗅觉灵敏的东洋恶犬。
他的目光如电,飞速扫过这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
桌子、椅子、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最后,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墙角一个半人高的立式铁皮柜上。
那是存放矿务档案的地方,柜门上挂着一把笨重的老式铜锁,但此刻只是虚掩着,门销并未插上。
够了。
时间容不得他半点犹豫。
就在那两名卫兵的脚步声踏上门前木阶的前一刻,陈虎生动了。
他单手俯身,像拎一只破麻袋般,毫无烟火气地将王麻子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提了起来。
尸体沉重而瘫软,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他。
陈虎生视若无睹,左膝猛地向前一顶,“砰”的一声闷响,铁皮柜门应声而开。
他手臂发力,将那具一百六七十斤的壮硕身躯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硬生生塞进了狭小的柜子里。
尸体的膝盖和手肘与铁皮内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动作不停,反手将柜门“哐”地一声关紧,顺势将门销插上。
从提起尸体到关上柜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仅仅用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办公室里除了那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再无半点多余的动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嗒、嗒、嗒……”
军靴踩在木阶上的声音在门口停下。
陈虎生屏住呼吸,整个人如同石雕般融入了窗边的阴影里,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他能清晰地听到门外卫兵含混不清的对话,闻到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混杂着烟草和寒夜湿气的味道。
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柱从门上的小玻璃窗扫了进来,在屋内的桌椅和地面上缓缓掠过,最后在那紧闭的铁皮柜门上停留了片刻。
陈虎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背心的冷汗正从毛孔里一颗颗渗出,瞬间浸湿了那层破烂的工服。
好在,那道光柱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只是例行公事地扫视一圈后便移开了。
门外传来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和几句懒洋洋的抱怨,随即,那规律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危机暂时解除。
陈虎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因刚才极致的屏息而微微发痛。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王麻子这个身份,他必须用下去。
一个死人是没用的,他需要一个能开口说话、能拿到图纸的“活着的王麻子”。
他盘膝坐下,再次催动体内的《易筋经》心法。
那股灼热的内力洪流逆转而行,他脸上模仿王麻子的横肉与麻子如潮水般褪去,颧骨和下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迅速恢复成那个属于瘸腿矿工“陈十三”的、平庸而又略带病容的模样。
就连他的身形,也随着骨骼的微调,重新变得有些佝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