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地将王麻子那身带着血腥味和汗臭味的外衣扒下,没有丢弃,而是将其仔细地反穿在自己那件破烂的囚服里面。
衣物虽然会显得有些臃肿,但在这人人食不果腹、恨不得把所有破烂都裹在身上的矿区,这点异常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办公室后方,那里有一扇积满了厚厚灰尘的小窗。
他用手指轻轻一捅,腐朽的木质窗销便应声而断。
他如同一只没有骨头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窗口翻了出去,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随即迅速没入矿区工棚那错综复杂的阴影之中。
大通铺里,依旧充斥着汗臭、煤灰和绝望的气息。
陈虎生赤着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精准地绕过一个个熟睡或辗转反侧的躯体,来到了小栓子蜷缩的铺位前。
他伸出手指,在对方的铺板上,用一种独特的、三长两短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五下。
小栓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瞬间从浅眠中惊醒。
当他看清眼前站着的是陈虎生那张熟悉的脸时,眼中的惊恐才缓缓褪去,化为浓浓的疑惑。
陈虎生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外面。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工棚后面的茅厕角落。
这里是整个矿区最污秽、也最无人问津的地方。
“王麻子,死了。”陈虎生没有半句废话,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小栓子瘦小的身体剧烈地一抖,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
王麻子!
那个糟蹋了他表姐,还把他一脚踹进矿坑的畜生!
“你……你杀了他?”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需要你帮我。”陈虎生没有回答,冰冷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件事,办好了,我们离报仇就更近一步。办砸了,我们两个,还有我爹,都得变成矿渣山上的新骨头。”
小栓子狠狠地咽了口唾沫,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他答应帮陈虎生盯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陈虎生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下达了指令:“第一,明天一早开工,你想尽一切办法,在矿区东边的碎石场,弄出点动静来。要像塌方,但不能太大,只要能把所有日本兵和监工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半炷香的时间就行。”
制造混乱,调虎离山。
小栓子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他虽然紧张,但那双机灵的眼睛里却透出兴奋的光芒。
“第二,”陈虎生继续说道,“趁着所有人都被引开的时候,你溜进小岛健太办公室。墙角有个铁皮柜,王麻子的尸体就在里面。你什么都别管,把他身上的衣服,特别是贴身的,全都扒下来。还有他身上所有的钥匙、印信,任何一个带字的、带标记的东西,一个都不能漏,全部带出来给我。”
小栓子听得心惊肉跳,让他去面对一具刚刚死去的尸体,还要扒光他的衣服,这对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心理考验。
但他看着陈虎生那双毫无感情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他咬了咬牙,再次重重地点头。
“记住,手脚要快,拿了东西就走,不要多看一眼。”陈虎生最后叮嘱道。
交代完一切,他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他躺回自己冰冷的铺位,刚刚闭上眼睛,准备在黎明前强迫自己休息片刻时——
“铃铃铃——!铃铃铃——!”
一阵急促、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从远处小岛健太的办公室方向传来!
铃声在死寂的矿区夜空中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和近乎疯狂的执拗,仿佛要将所有沉睡的灵魂都从地狱里叫醒。
大通铺里,不少矿工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惊醒,发出一阵烦躁不安的骚动。
陈虎生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而这一次,电话旁边,只有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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