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刘黑三那头随时可能再打来的催命电话,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冰冷而锋利,正一寸寸地下坠。
陈虎生将那本黑账与铜印小心翼翼地藏回怀中,只留下了那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
他佝偻着背,重新换上那副瘸腿矿工“陈十三”的麻木与畏缩,一瘸一拐地脱离了混乱的塌方现场,朝着西边的山脚走去。
每一步,他都在脑海中飞速勾勒着白天强记下来的矿区地形图。
西山山脚,范围太大,刘黑三那含糊不清的指令根本就是个陷阱。
但结合王麻子那本黑账里偶尔提及的“五号仓”、“西坡背阴处”等零碎字眼,一个大致的方位在他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那必然是一个既隐蔽又便于运输的地点。
冷风如刀,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刻意避开大路,专挑那些被碎石和杂草覆盖的崎岖小径。
他的腿脚在外面看起来一瘸一拐,极不协调,但每一步落下,都稳如磐石,脚底的肌肉与筋骨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收缩、发力,将崎岖山路带来的冲击力消弭于无形。
大约一炷香后,绕过一片光秃秃的石壁,一栋半嵌在山体里的灰色水泥建筑,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
建筑不大,像个地堡,门口却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日军卫兵,刺刀在晨光下闪着森冷的寒芒。
铁丝网和拒马将周围几十米的区域都圈禁了起来,唯一的入口就是那扇厚重的铁皮大门。
就是这里了。
陈虎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丝毫犹豫,继续保持着那副瘸腿的模样,低着头,朝着大门的方向挪了过去。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赌。
“站住!什么人?”
还没等他靠近,一声生硬的日语呵斥便从门口传来。
两名日军卫兵立刻端起了三八大盖,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对准了他。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耐烦,仿佛在看一只闯入禁地的臭虫。
陈虎生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脸上堆满了“陈十三”式的惶恐与卑微。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堆废弃的矿石,用含糊不清的中文结结巴巴地说道:“长官……我……我来这边……捡点柴火……”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一个被饥饿和寒冷驱使,想到禁区边缘碰碰运气的底层矿工形象,活灵活现。
然而,卫兵显然不吃这一套。
其中一个瘦高个卫兵用蹩脚的中文,夹杂着日语单词呵斥道:“滚开!这里是军事禁区,你的,死啦死啦地!”
说着,他拉动枪栓,发出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虎生仿佛被这声音吓破了胆,身体猛地一颤,转身就要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了那扇铁门上的锁。
那是一把德制的大号挂锁,黄铜锁身,结构复杂,钥匙孔是独特的十字形。
他的心猛地一沉。
那一串十几把钥匙里,只有一把是黄铜质地,也只有一把的顶端,隐约能看出十字形的轮廓。
他只有一次机会。
一旦他掏出钥匙,瘸腿矿工的身份就会瞬间戳穿,等待他的,将是这两支步枪毫不留情的射击。
必须在掏出钥匙之前,彻底扭转局面!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那正准备“落荒而逃”的身体,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猛地一顿。
下一秒,他那佝偻的背脊,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挺直。
原本畏缩的气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蛮横而暴戾的凶悍。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属于“陈十三”的惶恐已经褪去,换上了一副阴鸷狠厉的表情。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咕噜声。
然后,他开口了。
“两个不长眼的狗东西,连老子都敢拦?”
这声音!
沙哑、粗野,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狂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正是王麻子的声音!
那两名日军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一愣。
眼前这个男人还是刚才那个卑微的瘸腿矿工吗?
这气势,这声音,简直判若两人!
陈虎生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催动《易筋经》内力,将声线模仿得惟妙惟肖,继续用王麻子的口吻怒骂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刘大当家的让我来办一件天大的机密事,要是耽误了,把你们俩剁碎了喂狗!”
说着,他大摇大摆地朝前走去,那条原本“瘸”了的腿,此刻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再无半点残疾的模样。
这一下,两名卫兵更懵了。
他们虽然听不太懂中文,但“刘大当家”这个名号他们是知道的,那是这片矿区的土皇帝。
而眼前这人嚣张跋扈的态度,也确实符合那些土匪头子的做派。
就在他们迟疑的瞬间,陈虎生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他故意装作急着要掏钥匙,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索着。
“哗啦”一声,一大串钥匙被他掏了出来。
也就在钥匙串被掏出的同一刻,一个方方正正的铜疙瘩“不小心”从他怀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铜疙瘩在满是砂石的地面上翻滚了两圈,印面朝上。
两名卫兵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晨光下,那篆体的“王坤之印”四个字清晰可见。
王坤!王麻子!
他们当然认识刘黑三最信任的副手,王麻子的私印!
陈虎生嘴里咒骂了一句,飞快地弯腰将铜印捡了起来,看也不看就揣回怀里,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个动作,彻底击溃了两名卫兵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忌惮。
私印这种东西,不可能作假。
看来,真的是王麻子本人,奉了刘黑三的密令前来办事。
这种土匪间的秘密,他们这些底层卫兵还是少掺和为妙,万一惹祸上身,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瘦高个卫兵脸上的凶狠瞬间变成了谄媚的僵笑,他连忙收起枪,朝着陈虎生鞠了一躬:“原来是王桑!失礼了!您请,您请!”
另一个卫兵也赶紧收枪立正,不敢再多言。
陈虎生冷哼一声,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铁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