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那一大串钥匙里,精准地拈出了那枚唯一的黄铜十字钥匙,动作熟练地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大锁应声而开。
他推开沉重的铁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随着“砰”的一声,又将铁门重重地关上,将那两个日本兵和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军火库内,一股硝石与机油混合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一排排木箱码放得整整齐齐,上面用日文和编号标注着内容物。
陈虎生的目光直接锁定了角落里那几十个印着红色骷髅头危险标志的箱子。
雷管!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用撬棍费力地撬开其中一个箱盖。
箱子里,上百根手指粗细的雷管被整齐地码放在稻草填充的格子里,铜黄色的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
怎么点?
陈虎生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根本不知道这批雷管原本有多少,刘黑三要一个准确的数字,一个都不能差。
可现场清点?
别说时间不够,他连基本的计数单位“箱”、“捆”、“支”之间的换算关系都不知道。
随便报一个数字,只要与刘黑三手里的账目有丝毫出入,立刻就会暴露。
不能点数!
必须换个思路,从源头上让“点数”这件事变得不再重要!
他的手猛地伸进怀里,再次掏出了那本用油布包裹的黑账。
他飞快地翻动着书页,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上面那些龙飞凤舞的暗语。
有了!
“五号仓……雷……七十二……佐藤……次……换……”
虽然字迹潦草,记录得也颠三倒四,但连起来的意思却清晰无比——佐藤那家伙,用次品换掉了这批雷管里的一部分!
一股冷意混杂着狂喜涌上心头。陈虎生瞬间明白了他该怎么做。
他不再去看那些码放整齐的箱子,而是直接将撬开的这一箱雷管全部倒在了地上。
他抓起一把,根本不去看数量,而是用手指,将其中几根雷管末端的引信,毫不犹豫地,一根根地,硬生生折断!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这些混杂着“残次品”的雷管胡乱地塞回箱子,伪造出一副开箱查验后,发现质量问题,勃然大怒的混乱现场。
两种说法,现在他有了第二种!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刘黑三说的一小时,只剩下最后五分钟。
来不及了!
他猛地冲出军火库,反手将大门锁上,看也没看那两个已经对他恭恭敬敬的卫兵,拔腿就朝着办公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中奔跑,是为了活命。
晨光中狂奔,是为了杀人!
他体内的血液在燃烧,每一步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整个矿区在他脚下飞速倒退,塌方现场的混乱,卫兵的呵斥,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即将再次响起的催命铃声。
一分钟!
就在他一脚踹开办公室木门,身体如炮弹般冲到电话机旁的瞬间——
“叮铃铃铃铃——!”
电话,如期而至!
陈虎生一把抓起听筒,甚至来不及平复一下呼吸。
他刻意让自己的喘息声又粗又重,充满了焦急与愤怒,不等对方开口,就用王麻子的声音抢先咆哮道:
“大哥!他妈的!让小鬼子给耍了!”
电话那头的刘黑三明显一愣,随即沉声问道:“怎么回事?数字点清了?”
“点清个屁!”陈虎生对着话筒怒吼,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数量没错!跟您给的数对得上!可他娘的质量有问题!我刚才撬开一箱,里面至少有十几根雷管的引信是断的!是出厂前就断在里面的!这跟账本上记的,佐藤那狗娘养的用次品充数的事,一模一样!”
他故意将“账本上记的”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刘黑三的耳朵里。
果然,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死寂。
陈虎生甚至能想象出刘黑三此刻的表情,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猜忌的毒蛇正在疯狂地啃噬着他为数不多的信任。
几秒钟后,刘黑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可怕:“你确定,是断在里面的?”
“我拿我的人头担保!”陈虎生斩钉截铁,“那断口都生了铜绿了!绝对是陈年旧货!佐藤这个王八蛋,拿咱们当冤大头耍呢!”
“佐藤……”
刘黑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那声音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下一秒,这压抑到极致的平静轰然爆发!
“我操他姥姥!这个吃里扒外的东洋杂碎!”电话里传来刘黑三一脚踹翻什么东西的巨响,以及他那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老子好吃好喝地供着他,给他金条,给他女人,他竟敢在背后捅老子刀子!他妈的……”
陈虎生静静地听着,任由刘黑三在那头疯狂发泄。
等对方的喘息声稍稍平复,他才抓住时机,用一种为大哥着想的“耿直”语气,恰到好处地“建议”道:
“大哥,您先消消气。依我看,这批雷管……咱们暂时不能用了。这玩意儿要是炸膛,没把岩石炸开,先把咱们自己兄弟的命给收了,那可就亏大了!这事,您必须得找佐藤好好说道说道!”
“对!你说得对!”刘黑三的声音已经冷静下来,但那份冷静比之前的暴怒更加令人胆寒,“这笔账,老子要跟他连本带利地算清楚!王麻子,你干得很好!现在,你给老子滚回工棚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明白吗?剩下的,交给我。”
“是!大哥!”
“啪嗒。”
电话被挂断了。
陈虎生缓缓放下听筒,冰冷的机身贴着他的手心,却丝毫无法冷却他体内沸腾的血液。
他成功了。
一颗怀疑的种子,已经被他亲手种下。
接下来,只需要一点点的刺激,刘黑三和佐藤之间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利益联盟,就会彻底崩塌,甚至演变成一场血腥的内斗。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胸口因长时间的紧张和奔跑而隐隐作痛。
他转过身,正准备离开这间弥漫着血腥与阴谋的办公室。
然而,就在他手掌握住门把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一僵。
一股极其危险的预感,毫无征兆地从他脊椎骨的末端窜起,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回过头。
目光越过那张凌乱的办公桌,落在了墙角。
那扇原本被他关得严严实实的立式铁皮柜的门,此刻,不知何时,竟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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