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抱着肉的男人叫时磊。
这是他自己的说法。至于真名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因为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他用一张嘴让所有人忘了问他叫什么。
“你们这儿真惨啊，比我想象的还惨。”
“我原以为我被追杀的境地就够惨了，没想到你们直接躺在地板上等死。”
“这房子能住人？我姥姥家的猪圈都比这强——哦不对，我姥姥没养猪，但如果有，肯定比这强。”
“这位大爷，您这咳嗽得有点厉害啊，要不要来块肉？虽然没熟，但好歹是肉——哦您没牙？那算了。”
“小朋友，你叫什么？狗蛋？这名字谁起的？太有水平了，一听就知道是狗年生的——等等，狗年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林策靠在墙边，看着这个自来熟的话痨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硬是把一群绝望等死的人说得哭笑不得。
孙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这人来路不明，要不要……”
林策摆摆手：“让他说。”
“可是……”
“让他说。”林策看着时磊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让他把话说完，咱们再决定是留他还是扔他。”
孙老头愣了愣，没再说话。
时磊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转回到林策面前，一屁股坐下，长出一口气：“累死我了。”
林策看着他：“说完了？”
“差不多了。”时磊摆摆手，“你们这的情况我摸清楚了——二十三个人，老弱病残，全部家当不够活三天，明天还得应付野狼部的人。总结：死定了。”
林策没说话。
时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有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个……你不反驳一下？”
林策：“反驳什么？”
时磊：“反驳我说你们死定了啊！正常人不是应该跳起来说‘谁说的！我们一定能活下去！’之类的吗？”
林策：“那你觉得我们能活下去吗？”
时磊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摇头：“悬。”
林策笑了：“那你让我反驳什么？”
时磊噎住了。
他盯着林策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你这是破罐子破摔啊！反正都死定了，干脆不挣扎了，对吧？”
林策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时磊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林策：“你刚才说，你是被追杀的？”
时磊脸色一僵，干笑两声：“啊，对……那个，小误会，小误会。”
林策：“什么误会？”
时磊挠头：“就是……我偷了他们一点东西。”
林策：“一点？”
时磊比了个手势：“就一点点。”
林策看着他的手势——两根手指之间，比出了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
“一点点？”
时磊讪讪地收回手，又比了一个更小的：“真的就一点点……”
林策没追问，只是换了个问题：“偷的谁？”
时磊的表情更精彩了，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野狼部的……族长……”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石三第一个跳起来：“什么？！你偷了野狼部族长家的东西？！”
孙老头直接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那几个妇人更是吓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时磊连忙摆手：“别激动别激动！我真的就偷了一点点！就是一只羊！一只而已！”
“一只羊？！”石三瞪大眼睛，“你知道野狼部的人多狠吗？你偷他们一只羊，他们能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时磊小声嘀咕：“所以我才跑到这儿来嘛……”
林策看着这场闹剧，突然开口：“那只羊呢？”
时磊低头看了看手里抱着的肉，表情更加精彩了。
林策替他说：“被你吃了？”
时磊讪笑：“那个……跑了一路，饿了嘛……”
林策点点头，又问：“还剩多少？”
时磊看了看手里的肉——大概还有三分之一——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要不……分你们一半？”
全场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肉，咽了口唾沫。
那是肉啊！他们已经多久没见到肉了？虽然没熟，虽然半生不熟，但那也是肉啊！
林策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时磊，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会什么？”
时磊一愣：“啊？”
林策：“你说你是盗圣传人，那你会什么？除了偷东西。”
时磊眨眨眼，想了半天，试探着说：“我……我跑得快？”
林策：“还有呢？”
时磊又想了半天：“我……我嘴皮子利索？”
林策：“还有呢？”
时磊彻底卡壳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吃得少？”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时磊恼羞成怒：“笑什么笑！我这是谦虚！谦虚懂不懂！”
林策没有笑。
他看着时磊，目光平静，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时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那个……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策：“我想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跑得快，嘴皮子利索，吃得少——在这个地方，都是有用的。”
时磊瞪大眼睛：“有用？有什么用？”
林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破房子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明天，野狼部的人会来。”
时磊的腿一软，差点没坐住。
“来……来干什么？”
林策回头，冲他笑了笑：“来抢咱们。”
时磊的脸白了：“那……那我得赶紧跑……”
林策：“跑得掉吗？”
时磊张了张嘴，想说跑得掉，但想到自己跑了半天也没甩掉追兵，又闭上了。
林策继续说：“既然跑不掉，那就只能想办法，让他们不来抢，或者——来了也抢不到。”
时磊愣愣地看着他：“这……这怎么可能？”
林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轻轻说了一句话：
“孙老头，明天一早，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咱们干活。”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策就把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二十三个人挤在破院子里，瑟瑟发抖地听着他说话。
“今天，野狼部的人会来。”
一句话，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林策继续说：“他们来干什么，大家都知道。咱们有什么，他们就会抢什么。问题是——咱们有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是啊，他们有什么？几间破房子，几匹快死的马，几袋发霉的粮食——这些，值得抢吗？
林策替他们回答：“咱们什么都没有。所以，野狼部的人来了，看见咱们什么都没有，他们会干什么？”
石三试探着说：“会……会走？”
林策摇头：“不会。他们会觉得咱们骗了他们。那个来报信的狗蛋，会被他们打死。咱们这些人，会被他们当奴隶带走。这几间破房子，会被他们一把火烧掉。”
众人脸色更白了。
有人小声问：“那……那怎么办？”
林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