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尽头，那栋楼的楼顶，月光下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的风衣，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另一个站在他旁边，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旧旧的对襟褂子。
布同林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楼顶。
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
龙卷风站在栏杆边，双手搭在锈迹斑斑的铁管上，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夜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目光也落在楼下，但没有看车，看的是布同林刚才站过的地方。
楼下的街道重新安静下来，路灯把空荡荡的路面照得惨白，三具尸体已经化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只剩几块焦黑的痕迹。
龙卷风双手搭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夜风把他的白发吹得有些乱。
他的目光还停在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上，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场短暂的交手。
“你的人，真不错。”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客套，是真心实意的赞叹。
林夜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还行。”
“还行？”龙卷风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年轻人，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
林夜没接话。他只是看着楼下，布同林上车的地方。
车已经走了，只剩路灯照着路面，照着一地的碎玻璃和几滩黑色的污渍。
龙卷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转回去继续看夜景。
东九龙的夜色和西九龙不太一样。西九龙的霓虹灯更多，更密，像一团烧得过旺的火，噼里啪啦地响。
东九龙的灯少一些，散一些，零零落落地缀在黑夜里，看着倒比西九龙舒服。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龙卷风忽然开口，
“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打。拳头硬，腿脚快，城寨里几千号人，没几个是我对手。那时候我想，这天下，有什么地方是我去不了的？”
林夜看了他一眼。老人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后来呢？”
“后来？”龙卷风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老了。打不动了。胳膊腿儿都不听使唤了。以前一拳能砸碎砖墙，现在端杯茶手都抖。”
他抬起右手，在月光下摊开。那只手确实在抖，很轻微，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你看，老了就是不中用。”
林夜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秒。“你还能打。”
“能打。”龙卷风把手收回去，点点头，
“但打不了多久了。打一场架，要歇三天。以前打十场歇一天，现在打一场歇三天——这笔账，算不过来。”
他把手搭回栏杆上，手指轻轻敲着锈迹斑斑的铁管。
“所以我想着，该找个接班人了。”
林夜没接话。他知道龙卷风今晚来找他，不光是看戏的。
“城寨那地方，”龙卷风继续说，声音很慢，像在自言自语，
“外人看着脏，看着乱，看着不是人待的地方。但在那里面住了几十年的人，你把他们赶出去，他们能去哪？”
他顿了顿。“那些人，没文化，没本事，就会做点小买卖，卖个鱼蛋，剪个头发，补个鞋。你把他们赶出去，他们活不了。”
林夜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我想找个人，”龙卷风转过头看着他，“能把城寨接过去。不是占，是管。管好那些人，别让他们被欺负。”
林夜迎上他的目光。“为什么找我？”
龙卷风笑了笑。“因为你跟我年轻时候像。”
“哪里像？”
“都不服管。”龙卷风的笑意更深了，“都不爱说话。都觉得拳头能解决的事，不用动嘴。”
林夜没说话。
“还有，”龙卷风补充道，
“你都把东九龙收拾得这么干净了，西九龙迟早也是你的。城寨在西九龙，我与其等你自己来拿，不如先找你谈谈。”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林夜多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我拿了城寨，把那些人都赶出去？”
龙卷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地盘上那些鬼楼里的人，你都留着。”
林夜沉默。
龙卷风转过头，继续看夜景。
“我来之前打听过。你那栋未来大厦，以前是鬼楼，闹了十几年，没人敢碰。
还有你有底线。”
他顿了顿。“一个没有底线的人，不会做这种事。”
林夜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