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晚上那种黑,是那种黑得不对劲。像是有人把灯关了,又把窗户蒙上了。
我躺在地上。修车铺的水泥地,我认得,后脑勺底下压着一把扳手,硌得慌。我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趾,也能动。挺好,没瘫。
“醒了?”
是苏念的声音。
我偏过头。她蹲在旁边的地上,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没擦干净的泪痕。见我扭头看她,她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一下。
“你晕了三个小时。”她说,声音有点哑,“我以为你死了。”
我想坐起来。刚一动,额头中间传来一阵刺痛不是疼,是酸胀,像睡多了落枕的那种感觉。我伸手去摸,那道竖纹还在。摸着跟平时一样,就是皮肤。但我知道它不一样了。
“那个东西……”我说。
“死了。”苏念说,“你杀了它。”
我没说话。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杀”。它化掉了,像冰化成水,水蒸发掉,什么都没剩下。
“你那是……什么?”苏念看着我,眼睛里有害怕,也有别的什么。
我看着她。想说我也不知道。想说那不是我。想说你别怕。
但我说出口的是:“你怕我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头。摇得很快,像怕我不信。
“不怕。”她说,“就是……吓了一跳。你从六楼跳下来,一点事没有。你额头那个东西,会发光。你把那个妖怪,一下子就……弄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我不怕你。我就是……不知道你是谁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他是陈舟。”
我扭头看。
老顾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们,手里拎着那个空酒瓶。他没回头,但话是对我说的:
“你是陈舟。你在城中村住了二十三年。你爸叫陈国强,修车的。你妈生你的时候没了。你小时候力气大,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怪胎。”
他顿了顿。
“你没想错。你是怪胎。但你知道这世上最怪的怪胎是什么吗?”
我没接话。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是神仙。”
老顾说,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你听不听是你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他说,这个世界要完了。
不是那种“完蛋了”的完,是真正的“完”像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像一盘棋下到最后一步,像一个人喘完最后一口气。所有东西都会消失,人,房子,城市,记忆。什么都不剩。
“谁说的?”我问。
“天道说的。”老顾说,“也可以说是老天爷说的。反正就那么回事。”
他说,三千年前,天庭和妖界打过一场。那场仗打了三百年,打到天塌了半边,打到地陷了三尺,打到神仙死了三成,妖怪死了七成。最后打不下去了,双方签了个协议封印。
把妖界封印起来,和人间隔开。
封印需要力量。那股力量来自人间的信仰人信神,神就有力量;人信得越多,封印就越牢。
“三千年过去,人还信神吗?”老顾问我。
我没回答。
他笑了一声,像在笑自己:“我替你回答:不信了。信科学,信手机,信钱,信自己。唯独不信神。”
他说,信仰没了,封印就松了。三年前开始松动,现在是第三年,再过三个月
“三个月?”我打断他。
“三个月。”老顾说,“三个月后,封印彻底碎掉。妖界那边的东西,想过来就过来。这边的凡人,想活命得看命。大部分活不了。”
我没说话。
苏念在我旁边,攥紧了衣角。
老顾继续说,天庭早就知道这事。三年前就知道了。但他们下不来。
“下不来?”我问。
“太重了。”老顾说,“神仙的本体太重,凡人的肉身撑不住。好比拿一座山往茶杯里放,茶杯当场碎。唯一的办法是转世。投胎成凡人,从婴儿重新长。等长到一定程度,前世的神力慢慢觉醒。到时候是人是神,自己说了算。”
他看着我。
“三年前,天庭选了十个神仙,让他们下凡。你是其中之一。”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哪个神仙?”
老顾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他说:“你猜。”
我没猜。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自己说了:“你上辈子叫杨戬。听说过吗?”
听过。
怎么可能没听过。劈山救母那个。哮天犬那个。三只眼那个。小时候看电视剧,最喜欢的就是他,因为眼睛多,看着厉害。
但我从来没想过那是我。
“杨戬……”苏念在旁边小声重复了一句,然后抬头看我。她眼睛里的东西更复杂了。
“不对。”我说。
老顾挑眉:“哪儿不对?”
“你说的不对。”我说,“如果我上辈子是杨戬,那我现在是谁?我是陈舟。我有我爸,有这间铺子,有二十三年过的日子。那些是假的?”
老顾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说的那个杨戬,他劈过山,救过母,打过妖怪,威风得很。我是什么?我是修车的。我修了十年车,换过一万条轮胎,拧过十万颗螺丝。你给我说那是假的?”
老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没说那是假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我。他站在门口,身后是那片不对劲的黑,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记不记得,你今天从六楼跳下来?”
我没回答。
“你记不记得,你落地的时候,地上砸了个坑,你一点事没有?”
我还是没回答。
“你记不记得,你杀那个东西的时候,你额头那只眼睁开,金光照得我眼睛疼?”
我记得。
“那不是假的。”老顾说,“那是真的。跟你这二十三年一样真。”
他往前走了一步,光从旁边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浑浊的,像喝了一辈子酒的人。但那里面有东西。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明天早上起来,继续修你的车,继续过你的日子。那只眼,你可以当它没睁开过。那个东西,你可以当它没出现过。等三个月后封印碎了,该死就死,该活就活那是命。”
他顿了顿。
“第二,你想起来你是谁。”
“想起来之后呢?”我问。
“想起来之后,”老顾说,“你得决定你是想当陈舟,还是想当杨戬。”
老顾走了以后,修车铺里安静了很久。
苏念没走。她坐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待着。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想抽烟,摸口袋,空的。
“你饿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你晕了三个小时,”她说,“肯定饿了。我去给你煮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