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有十八层。
没有墙,只有水泥框架,一格一格的,像竖起来的蜂巢。每一格里都站着人不是人。是影子。黑乎乎的,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它们在动。
我数了一下。
十八层,每层至少十几个。加起来,两百多个。
大熊把刀横在身前,嘴里骂了一句:“操。”
老顾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这不是普通的妖。”
“是什么?”
“是‘伥’。”他说,“替老虎吃人的那种伥。”
我听不懂。
“它们生前是人。”老顾说,“被妖吃了之后,魂魄被困在妖肚子里,出不来,也投不了胎。时间长了,就变成这样帮那只妖做事,骗更多的人来送死。”
“那只妖呢?”
老顾指了指楼顶。
第十八层,最上面那一格,站着一个影子。比别的都大,一动不动。
“在上面等着呢。”他说。
苏念在我旁边,攥紧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没有抖。
“你往后站。”我说。
她摇头。
“我跟你上去。”
“那是妖。”
“我知道。”她说,“但我在下面等着,比上去更害怕。”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躲。
“走吧。”大熊说,“磨叽什么。”
他拎着刀,往楼里走。
小黑跟上去。
老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跟上去。
我拉着苏念,跟在后面。
楼里没灯。
但天眼睁开的时候,我不需要灯。我能看见那些影子——它们贴在墙上,吊在梁上,蹲在楼梯转角。每一只都在看我们。
但它们没动。
“为什么不动?”大熊问。
“在等。”老顾说,“等我们上去。越往上,它们越近。”
“那怎么办?”
“上去。”老顾说,“没有别的路。”
我们往上走。
每上一层,那些影子就近一点。五楼的时候,它们在楼梯口站着,离我们三米远。六楼,两米。七楼,一米。
我能看见它们的脸。
都是人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穿着工地的衣服,有的穿着睡衣,还有的——穿着校服。
有个女孩,看着跟我差不多大,扎着马尾辫,校服上还有学校的名字。她站在楼梯口,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是空的。
苏念在我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她……”
“别看。”我说。
我们继续往上。
八楼,那些影子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让。是被挤开的。有什么东西从上面下来,它们在躲。
那东西下来了。
是一个男人。中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像要去上班。他站在楼梯中间,看着我。
他的眼睛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恨。
“你……”他开口了,声音像破风箱,“你下来。”
我没动。
“你下来陪我。”他说,“我本来不用死的。那天我不去加班,就不会路过那条街,就不会被那个东西——”
他没说完。他扑过来。
大熊一刀砍过去。
刀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空气。但他没散。他抱住大熊的腿,张嘴就咬。
大熊惨叫一声,刀掉了。
小黑冲上去,咬住那东西的脖子。那东西没松口。
我冲上去,一拳砸在那东西脸上。
拳头砸空了。但拳头上那层金光,砸进去的时候,那东西叫了一声,松了口,往后缩。
它缩回墙里,只剩下那张脸,贴在水泥上,看着我。
“你有光。”它说,“你为什么有光?”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顾在旁边说了一句话:“因为他上辈子是神。”
那张脸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笑得很怪,很难听。
“神?”它说,“神有什么用?我被吃的时候,神在哪儿?”
我不知道说什么。
它盯着我,眼睛里那点恨,变成了别的什么不是恨,是冷。
“上去吧。”它说,“上面那个,等你们很久了。它会替我问问你——神,有什么用。”
然后那张脸消失了。
我们继续往上。
十五楼。
十六楼。
十七楼。
每上一层,那些影子就退一层。不是怕我们,是让路。让我们上去。
十八楼到了。
最后一层,没有墙,只有几根柱子,和头顶的天。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是影子。是人。穿一身黑衣服,背对着我们。
他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
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我不知道,但我的身体记得。他转过身的那一刻,我额头那只眼烫得发疼,像要烧起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一下。
“杨戬。”他说,“好久不见。”
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