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口里撞。安静得能听见牵牵的呼吸，细细的，像小猫。安静得能听见苏念攥着门框的声音，木头在她手里发出很轻的响声，咯吱，咯吱。
玉帝看着我。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光，是别的什么。像很深的水面上起了一个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边上，又荡回来。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口。
“好。”
就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
他转过身，往那把椅子走。走得很慢，金色的鞋子踩在白色石头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他走到椅子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手扶在扶手上，没坐下。那两条龙形的扶手，龙头朝外，张着嘴，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椅子，靠着扶手，站着。那个姿势不像一个天帝，像一个站了很久终于找到地方靠一靠的人。
“你知道天眼是什么吗？”他问。
我摇头。
他抬起手，指了指殿顶。殿顶很高，高得看不见，只有白雾在顶上飘，慢慢悠悠的，像活了很久的东西。“天眼，是天道裂开的时候，掉下来的一块碎片。”他的声音在殿里荡，一圈一圈，像石头扔进水里。“天道为什么会裂，朕不知道。朕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天，看了几万年，也没看明白。但朕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我。“天眼在你身上，你就是天道的一部分。你死了，天道就缺一块。你活着，天道就完整。”
他顿了顿。“哪怕你什么都不记得。”
老顾在后面咳嗽了一声。不是那种清嗓子的咳嗽，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咳嗽。我回头看他。他站在殿门口，靠着门框，酒瓶子拎在手里，晃来晃去。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见我看他，他举起酒瓶子，朝我晃了晃。“看什么看？”他说，声音有点哑。“没看过老头子哭啊？”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瓶子。“三千年前，”他说，“你死的时候，我在天上看着。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替你就好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替不了。什么都替不了。就只能看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这回还是替不了。”
牵牵站在玉帝脚边，一直没动。她仰着头，看着玉帝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又翻过去，看着手背。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哥哥。”
“嗯？”
“你变成凡人以后，还会修车吗？”
我愣了一下。“会。”
她点点头。“那还住在修车铺吗？”
“应该吧。”
她又点点头。“那还吃苏念姐姐的面吗？”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没看我。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她的手在抖。很轻的抖，不注意看不出来。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牵牵。”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没哭。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来转去，不肯掉下来。
“你哭什么？”
她摇头。“没哭。”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手很小，很暖。“我就是想记住你的样子。”她说，“你变凡人以后，样子会不会变？”
“不知道。”
她点点头。手还放在我脸上，没拿开。“不管变不变，”她说，“我都认得你。”
她把手拿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在我手里。是一颗糖。红红的，包着玻璃纸。“甜的。”她说，“你上去之后，要是觉得苦，就吃这个。”
我看着那颗糖。跟老顾留给她的那颗一样。跟大熊给我的那颗一样。“你哪儿来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她们给我的。”她没说“她们”是谁。但我知道。是那些在她胸口的人。阿芹，阿秀，她爸，她姐，老周，老陈，素衣，玄甲。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三万天兵，二十三个小孩。他们都在她那儿。他们给了她一颗糖。
我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很轻，很轻。但攥着它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不是疼，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发现脚很沉，但不想动了。
苏念从殿门口走过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白色的石头在她脚下，一块一块，照出她的影子。她走到我面前，站住。她的脸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要哭的亮，是那种一个人想好了什么事情之后才会有的亮。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根头绳。黑色的，很细，很普通。
她把头绳放在我手心里，跟那颗糖放在一起。“我的。”她说，“你拿着。”
我看着那根头绳。上面还有她的体温，暖的。
“你变成凡人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但这根头绳在你手里，你就知道，有人在等你。”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跟以前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反正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花店。每天早上喊你。”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颗糖和那根头绳。很轻。但攥着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沉下去了。不是往下掉的那种沉，是往下长的那种沉。像一棵树，把根扎进土里，越扎越深，深到地底下，深到石头里，深到再也拔不出来。
老顾走过来。他走得很慢，酒瓶子已经不晃了，就那么拎着，垂在腿边。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是那种活了三千年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不是智慧，不是慈悲，是累。活得太久的那种累。但累底下还有东西，硬硬的，像石头，像骨头，像什么东西磨了很久还没磨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我手心里。第三颗。“我也没什么东西给你。”他说，“就这个。甜的。”
我看着他。“你哪儿来的？”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跟以前在修车铺门口一样，醉醺醺的，糊里糊涂的。“偷的。”他说，“从玉帝桌上偷的。三千年前就偷了。一直没舍得吃。”
他退后一步，看着我。“现在给你了。”他顿了顿。“吃不吃随你。”
李念初站在殿门口，没过来。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外面。外面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杨戬。”他喊我。用的是“杨戬”，不是“陈舟”。“三千年前，我没赶上那仗。”他顿了顿。“那时候我还小。等我长大，你已经死了。”他看着我，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亮，是烧过什么东西之后剩下的那种热。“这回赶上了。”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你变成凡人以后，我来找你。请你喝酒。”
白夜站在殿最深处，靠着柱子，一动不动。他太白了，白得跟柱子分不清。他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冷，是别的什么。像冰下面的水，冰很厚，但水还在流。
他开口。“三千年前，”他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冰缝，“你从南天门出去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送你。你说，等你回来。我等到现在。”他顿了顿。“你回来了。”
他低下头。“够了。”
玉帝一直靠着椅子扶手，看着我们。没说话。他的脸很白，像玉，像瓷，像什么东西被磨了很久，磨得光光的，滑滑的，什么都沾不上。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是黑的，很黑，黑得看不见底。但那两口井里，现在有水了。很浅，很薄，但确实有水。
他从扶手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座山从地上长起来。他走到我面前，站住。金色的衣服在白色石头上一拖一拖的，发出沙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