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我。我抬头看着他。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两口井里的水，在动。很轻的动，像风吹过水面。
“杨戬。”他说。声音很轻。“你像你妈。”
我愣住了。
他没解释。他抬起手，手指很长，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停在我额头前面，停了一会儿。那手指在空气里微微发抖，很轻的抖，不注意看不出来。
“朕坐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几万年。”他说，“几万年，朕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忘了。朕什么都留不住。”
他的手往前伸了一点。手指碰到我额头那道竖纹的时候，我整个人震了一下。不是疼，是别的什么。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像什么东西被关上了，像什么东西终于到了该到的地方。
金光从他手指尖亮起来。不是刺眼的那种亮，是温和的，像月光，像水，像很多年前梦里见过的那种光。那光从我的额头里往外走，一点一点，像有人把一根线从身体里抽出来。不疼。但能感觉到它在走。走过的地方，凉凉的，空空的，像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见我的影子。她的嘴抿着，抿得很紧，嘴唇发白。但她没哭。从进来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看着我，看着那道光从我额头里出来，看着它越来越亮，看着我的脸在那道光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牵牵站在玉帝脚边，仰着头看我。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转来转去，不肯掉下来。但她没出声。就看着。
老顾站在后面，酒瓶子放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腿边。他的眼睛红红的，红得像喝了三天三夜的酒。但他没喝酒。他只是看着，看着那道光从我身体里出来，看着它落在玉帝手心里，看着它越来越小，越来越亮，最后凝成一颗珠子。金色的。小小的。在玉帝手心里转。
玉帝低头看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完了。”他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只手。有茧子，有伤疤，有洗不掉的机油。但手心里那颗糖和那根头绳还在。很轻。但攥着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
我抬头看苏念。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是那种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又害怕失去的东西。是那种一个人憋了很久，想说出来，又不敢说的东西。
“苏念。”我喊她。声音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嗓子是干的。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的我。那个我，脸很白，眼睛很黑，额头上那道竖纹没了。平平的，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手指凉凉的，软软的，从眉心摸到发际线，又从发际线摸回眉心。摸了两遍。
“没了。”她说。
“嗯。”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跟以前一样，眼睛弯成月牙。“没了也好。”她说，“省得你老用它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她没回答。她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看着我。“陈舟。”她喊我。用的是“陈舟”，不是“杨戬”。“你饿不饿？”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牵牵站在我们中间，仰着头，看看她，又看看我。然后她笑了。两个酒窝。
“哥哥。”她喊我。
“嗯？”
“你刚才说‘我愿意’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
她想了想。“因为你什么都没问。就说了。”
她顿了顿。“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因为你心里装了好多人。他们替你问了。你不用再问。”
我看着这个小孩，说不出话。她说的对。我什么都没问。但那些问题，早就有人替我问了。苏念问过，老顾问过，牵牵问过，素衣问过，老周问过，玄甲问过。那些在我胸口的人，都问过。我不用再问。
玉帝站在那把椅子前面，手里攥着那颗金色的珠子。他低头看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杨戬。”
“嗯。”
“你不怕吗？”
我想了想。怕什么？怕变成凡人？怕什么都不记得？怕老，怕病，怕死？我不知道。但我好像不怕。牵牵说得对。我心里装了好多人。他们替我活过，我替他们活着。怕不怕的，好像没那么重要。
“不怕。”我说。
玉帝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凉的，不是苦的，是别的什么。像冰化开之后，水面上映出的第一个太阳。很亮，但不刺眼。
“你像你妈。”他又说了一遍。“她也这样。什么都不怕。”
他转身，走上台阶，坐回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座山落回地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手里的珠子。珠子在他手心里转，一圈一圈，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你们走吧。”他说，声音很低。“朕累了。”
老顾走到我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我转身，往殿门口走。牵牵拽着我衣角，苏念走在我旁边，小黑跟在后面，李念初在前面，白夜靠在柱子上，看着我们走过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
玉帝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珠子。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
牵牵也回头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他哭了。”
我看着她。她没解释。她转过去，拽着我衣角，往外走。
我们走出凌霄殿，走上那条白色的路。白雾在两边飘，路很长，看不见尽头。牵牵走在我旁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哥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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