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天梯上下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天梯的尽头是那座山。山还是那座山,石头还是那些石头,但走上去的时候跟下来的时候不一样。上去的时候光在脚下荡,一圈一圈,像踩在水面上。下来的时候光已经没了,就是普通的石头,灰的,硬的,踩上去硌脚。
牵牵走在我旁边,走得很慢。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挪。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蹲下去,把鞋脱了。
“怎么了?”我问。
她拎着鞋,光着脚站在石头上。“硌脚。”她说,“穿鞋不舒服。”
我看着她。石头很凉,她的小脚丫踩在上面,脚趾头缩着,一蜷一蜷的。“凉不凉?”
她踩了两脚,试了试。“不凉。”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踩了踩。“真的不凉。”
她把鞋拎在手里,光着脚往下走。走几步,跳一下,走几步,跳一下。走了很远,她忽然回头看我。
“哥哥,你踩过石头吗?”
“踩过。”
“光脚踩过吗?”
我想了想。小时候在村里,夏天的时候,别的小孩光着脚在石头上跑,我穿着鞋在边上看着。我爸说,石头烫脚,别脱鞋。后来长大了,就一直穿着鞋。
“没有。”
牵牵走回来,站在我面前。她低头看着我的脚,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你试试。”
我看着她。她等着。
我坐下来,把鞋脱了。袜子也脱了。脚踩在石头上的时候,凉了一下。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早上起来踩在地上的凉,凉一下,然后就暖了。石头不平,有棱有角,硌着脚底板,但不疼。
“怎么样?”牵牵问。
我想了想。“有点硌。”
她笑了。“硌就对了。”她说,“不硌就不是石头了。”
她转身往下走。光着脚,拎着鞋,一跳一跳的。石头在她脚底下发出很轻的声音,啪嗒,啪嗒。
苏念走在我旁边,也把鞋脱了。她没说话,就是脱了,拎在手里,走在我旁边。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陈舟。”
“嗯?”
“你额头还疼不疼?”
我伸手摸了一下。平平的,光光的,什么都没有。那道竖纹没了,那个一直跳的东西也没了。摸着的时候,像摸一块普通的皮肤,不烫,不疼,什么都没有。
“不疼。”
她点点头。
又走了一会儿。“你记得我吗?”
我停下来,看着她。她也停下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就让它那么飘着。
“记得。”我说,“你是苏念。开花店的。每天早上喊我吃饭。做的面比别人做的好吃。”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没再问。转身继续走。
牵牵在前面等着我们。她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石头上画着什么。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她站起来,让我们看。
石头上画了一个人。很小,很简单,几根线就是一个人的样子。那个人没有额头上的第三只眼。
“这是你。”她说。
我看着那个小人。没有第三只眼,平平的,光光的,跟现在的我一样。
“像吗?”她问。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小人。“像。”
她笑了。“那就好。”她转身,继续往下走。
我们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顶上,照在石头上,照在我们身上。暖的。
大熊站在山脚下等着。他穿着一件旧围裙,围裙上沾着血,猪肉摊的那种血。他手里拎着那把砍肉的刀,刀上没血,擦得很干净。他看见我们,没说话,就是站在那儿看着。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看别的地方。
牵牵跑过去,站在他面前。“大熊叔叔。”
他低头看她。“嗯。”
“你哭了?”
他摇头。“没哭。风迷了眼。”
牵牵看着他,看了很久。“你骗人。”她说,“没有风。”
大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难看,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那种笑。他蹲下来,跟牵牵平视。
“小孩,”他说,“你身上带糖了吗?”
牵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红红的,包着玻璃纸。大熊接过去,剥开,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的。”他说。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们往回走。走得很慢。牵牵光着脚,走一会儿跳一会儿。大熊拎着刀走在她旁边,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苏念走在我旁边,没说话,但她的手偶尔碰到我的手,暖的。小黑跑在最前面,跑一会儿回头看看我们,等我们跟上了,又往前跑。
走到城中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巷子里的光线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在那些旧招牌上。修车铺的门还关着,花店的门也关着。巷子口那个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收了,地上还有洒出来的豆浆,白白的,一小滩一小滩。
牵牵站在修车铺门口,把鞋穿上。穿得很慢,一只一只,系鞋带的时候系了两遍。
“哥哥。”
“嗯?”
“你以后还修车吗?”
“修。”
她点点头。“那我来找你。”
她跑回花店门口,站在那儿,朝我挥了挥手。“我回去了。”她说,“一会儿来吃早饭。”
她推开门,进去了。
我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那扇卷帘门。旧的,锈的,上面还有我去年喷的字——“陈记修车”。喷得很丑,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我伸手拉住卷帘门的把手,往上一抬。
门没动。
我又抬了一下。还是没动。
我使劲。门咯吱一声,往上走了一截,卡住了。我又使劲,又走了一截。一点一点,把那扇门推到顶。
阳光照进去,照在那些工具上,照在那辆没修完的摩托车上,照在墙上那张我爸的照片上。照片很旧了,颜色都褪了,但我爸的脸还能看出来。他在笑。那种笑,很憨,很笨,像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笑硬挤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