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
“你爸。”她说。
“嗯。”
“他像你。”
我看着她。“哪儿像?”
她想了想。“眼睛。你眼睛像他。”
我愣了一下。以前我爸说,我眼睛像我妈。现在苏念说,我眼睛像我爸。也许都像。也许谁都不像。就是我的眼睛。
苏念转身,进了花店。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修车铺的桌上。清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片葱花。
“吃吧。”她说。
我坐在那张旧椅子上,端起碗。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咸的。不是那种放多了盐的咸,是面本身的咸,汤的咸,蛋的咸。牵牵说苏念的面是咸的。眼泪那种咸。
我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
苏念坐在旁边,看着我吃,没说话。
牵牵从花店里跑出来,端着一杯水,放在我旁边。“哥哥,慢点吃,别噎着。”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吃。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哥哥。”
“嗯?”
“你现在跟以前一样了。”
我抬头看她。“什么一样?”
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以前你有那个东西。”她又指了指我的额头。“现在没了。但你还是你。”
她笑了。两个酒窝。“一样的。”
我低头继续吃面。
大熊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们。他把刀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抽完那口,他把烟掐了,塞回口袋里。
“陈舟。”他喊我。
“嗯?”
“老顾还回来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老顾走的时候说“有些账该去算了”。算什么账?跟谁算?算完了呢?回来吗?
“不知道。”我说。
大熊点点头。“他要是不回来,”他说,“他那间废品站,我给看着。”
我看着他。他别过脸去,看着巷子外面。太阳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件旧围裙上,照在他那把砍肉的刀上。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他说,“就卖猪肉。顺便看着。”
李念初站在巷子口,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他一直没走,从山上下来就一直跟着。没说话,就那么跟着。现在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你不进来?”大熊喊他。
他摇头。“不了。”他说,“我走了。”
“去哪儿?”
他想了想。“不知道。”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到处走走。看看。”他看着我。“你变成凡人了。我还没变。趁还没变,多看看。”
他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陈舟。”
“嗯?”
“等你老了,我来看你。”
他走了。黑衣服在巷子口闪了一下,就没了。
我吃完面,把碗放在桌上。苏念收走了,端回花店。牵牵坐在门口,跟小黑玩。她把小棍子扔出去,小黑叼回来,她再扔。扔一次笑一次,两个酒窝一直挂着。
我坐在修车铺里,看着那些工具。扳手,螺丝刀,千斤顶,打气筒。都是旧的,有的用了好几年,把手都磨亮了。那辆没修完的摩托车还架在那儿,链条还没换完。
我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继续换链条。
螺丝拧下来,旧的链条拆下来,新的链条装上去。手还是那双手,有茧子,有伤疤,有洗不掉的机油。跟以前一样。就是额头上那个一直跳的东西没了。不跳了。不烫了。什么都没有了。
装完链条,我站起来,把手擦干净。
苏念站在花店门口,朝我喊了一声。
“陈舟!”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面。”
“什么面?”
“你做的面。”
她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巷子里,照在修车铺的招牌上,照在那辆修好的摩托车上。牵牵坐在门口,靠着小黑,已经睡着了。她手里攥着那颗糖,红红的,包着玻璃纸,在阳光下亮亮的。
我坐在门口,看着巷子口。老顾平时来的方向。空的。但我知道,他也许会在某个下午,拎着酒瓶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也许不会。但那条路还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汗,有油,有洗不掉的痕迹。那颗糖和那根头绳,我放在窗台上了。跟牵牵那个盒子摆在一起。
两颗糖,一根头绳。还有那个盒子里的十一颗。
不,十一样。
牵牵说,糖也算。糖是甜的。甜的东西,就该跟那些东西摆在一起。
我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来,看着巷子里的阳光。
牵牵说得对。
一样的。
跟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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