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那个东西没了，还修车吗？”
“修。”
他点点头。“那我肉摊上的摩托车，你帮我修修。链条松了。”
他走了。
下午的时候，我在修车铺里修车。不是大熊的摩托车，是隔壁老李的自行车。老李是巷子口卖早点的，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腰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把自行车推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
“陈舟，你看看这车。后轮没气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轮胎上扎了一个钉子，很小的钉子，不仔细看看不见。“扎钉了。补一下就好。”
“多少钱？”
“五块。”
他点点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先扶着墙，慢慢蹲下去，再慢慢坐到台阶上。坐下来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捶着腰。
“老了。”他说，“不中用了。”
我拆下轮胎，找到那个钉子，用钳子拔出来。钉子很小，锈迹斑斑的，不知道在路上了躺了多久。我把轮胎内胎抽出来，打上气，放到水盆里找漏气的地方。水盆里的水很清，轮胎放进去的时候，气泡从一个小孔里冒出来，一串一串的。
“老李。”我喊他。
“嗯？”
“你腰不好，就别推车了。喊我一声，我去推。”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难看，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硬挤出来的。“麻烦你干什么。我自己能行。”
“不麻烦。”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陈舟，你额头那个东西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额头那个疤。”他说，“小时候你有的。一道竖的。现在没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平平的，光光的。“没了。”
“怎么没的？”
我想了想。“自己没的。”
他点点头。“那就好。”他说，“小时候看你那个疤，我就想，这小孩长大了得受苦。现在没了，就不用受苦了。”
他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我旁边，看着我把轮胎补好，装上，打气。他掏出一张五块的钞票，递给我。
“谢谢。”他说。
他推着自行车，慢慢走了。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好，在早点摊上拿了一根油条，走过来，递给我。
“吃吧。”他说，“刚炸的。”
我接过来。油条还是热的，咬一口，脆的，咸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吃。看了一会儿，他点点头。“像你爸。”他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像你爸。”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修车铺门口，吃着那根油条。阳光照在身上，暖的。牵牵从花店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石榴。她把石榴掰开，取出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她说。她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颗。“你尝尝。”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有点酸。
牵牵看着我。“哥哥。”
“嗯？”
“你刚才补轮胎的时候，老李爷爷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她想了想。“想他儿子了。”
“他儿子？”
“嗯。”她说，“他儿子以前也修车。后来走了。去南方了。好几年没回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石榴。“他每天早上出摊，晚上收摊。一个人。想儿子了，就看看修车铺。”
我站在那儿，看着巷子口。老李的早点摊已经收了，地上还有洒出来的豆浆，白白的，一小滩一小滩。他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远了。背影很小，越来越小，消失在巷子尽头。
“哥哥。”
“嗯？”
“你以后也会走吗？”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头，看着我，手里攥着那颗石榴，没吃。
“不走。”我说。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笑了。两个酒窝。
“那就好。”她把那颗石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
她跑回去找小黑了。
晚上，苏念做了饭。我们几个围在那张小桌子上吃。大熊坐在对面，吃得很快，一碗接一碗。牵牵坐我旁边，吃一口，停一下，像在尝味道。小黑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吃到一半，牵牵忽然放下筷子。
“哥哥。”
“嗯？”
“老顾爷爷还回来吗？”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
“不知道。”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他应该回来。他的酒瓶子还在我这儿。”
她指了指窗台。窗台上放着那个空酒瓶子，老顾的。他一直拎着的那个。走的时候没带走。牵牵把它放在窗台上，跟那个盒子摆在一起。
“我给他留着。”她说，“等他回来喝。”
她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坐在门口抽烟。牵牵已经睡了。苏念回去了。大熊回肉摊了。小黑趴在我脚边。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比平时多。比平时亮。
不知道哪一颗是素衣，哪一颗是老周，哪一颗是玄甲，哪一颗是那三万天兵。但我知道，她们都在。牵牵说她们变成星星了。在天上看着我们。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准备进屋。
窗台上，那个盒子和那个酒瓶子摆在一起。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进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东头裂到西头，像一条干了的河。
明天把它补上。
我闭上眼睛。
隔壁没有声音。苏念睡了。花店的门关着，灯灭了。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来，卷帘门轻轻响一下，又停了。
我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的事。老李的自行车，那根油条，他说的那句话。“像你爸。”牵牵的石榴，甜的。大熊的肉，一半辣的一半不辣的。苏念的面，咸的。老顾的酒瓶子，空的，在窗台上等着。
今天是第一天。没有天眼的第一天。做凡人的第一天。
跟以前一样。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说不清。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苏念还会喊我。牵牵还会跑来。大熊还会端肉来。老李还会推着自行车来。
窗台上的盒子和酒瓶子，还会在那儿。
那些星星，还会在天上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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