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牵指着她的胸口。“你心里有两个人。一个杨戬,一个陈舟。你喜欢哪一个?”
苏念站在那儿,脸红了。不是那种晒了太阳的红,是那种被人看穿了心事的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她低下头,看着那盆月季。那朵谢了的花掉在土里,花瓣卷着,暗红的。
“陈舟。”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那朵花掉在土里的声音。
牵牵笑了。两个酒窝。“那你去跟他说。”
苏念摇头。“不能说。”
“为什么?”
苏念看着修车铺的方向。我蹲在门口,正在换一条轮胎,手上全是油。
“他还没准备好。”她说,“他心里装了好多人。还没腾出地方来。”
牵牵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心里有你的地方。”她说,“一直都有。他不敢说。”
苏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牵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能看见。”她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跟你刚才说杨戬笑的时候一样。”
苏念站在那儿,没说话。风吹过来,月季花晃了一下,花瓣上的水珠掉下来,落在土里,洇开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口抽烟。苏念从花店里出来,端着一杯水,放在我旁边。她没走,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巷子里的月光。
她坐得很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花香,是别的什么。像刚洗过的衣服,像晒过太阳的被子,像下雨天泥土的味道。说不清,但很好闻。
“陈舟。”
“嗯?”
“你今天修了几辆车?”
“两辆。一辆电动车,一辆自行车。”
她点点头。“累不累?”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昨天晚上做梦了吗?”
我想了想。“做了。”
“梦见什么了?”
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亮亮的。她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没拨,就让它那么飘着。
“梦见你了。”
她愣了一下。“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你在浇花。月季。红的。你浇得很慢,一盆一盆。水洒在叶子上,亮晶晶的。你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你回头看我。说,你来啦。”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一下。
“陈舟。”
“嗯?”
“我昨天晚上也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梦见你。在修车铺里修车。手上全是油。你回头看我,笑了一下。说,面好了没?”
她笑了。那种笑,眼睛弯成月牙。
“我说,好了。然后我就醒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早点睡。明天还要修车。”
她走了。走到花店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陈舟。”
“嗯?”
“那朵花还在吗?”
我回头看窗台。那朵干花还在,跟那个盒子摆在一起,跟老顾的酒瓶子摆在一起。
“在。”
“留着。”她说。她进去了。门关上了。灯灭了。
我坐在门口,看着窗台上那朵干花。月光照在上面,花瓣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人的掌纹。我伸手摸了一下,干了,脆了,一碰就要碎。但我没碰碎。我轻轻摸了一下,像摸一个人的脸。
牵牵说得对。我心里有她的地方。一直都有。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她第一次给我端面?从她坐在我旁边哭的那天晚上?从她每天早上喊我“早啊”?不知道。但就是有。一直在。
我没说过。一次都没说过。牵牵说我怕。怕什么?怕说了就没了?怕连每天早上的面都没了?
她刚才说,她梦见我了。梦见我在修车铺里修车,回头看她,笑了一下。我不记得我笑过。但她说有,那就是有。
我抽完那根烟,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把那朵干花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很轻,很脆。但还有一点香味。很淡。像她的味道。
我把花放回去,转身进屋。牵牵已经睡了,抱着那个盒子,睡得很香。小黑趴在她脚边,抬头看我一眼,又埋下头去。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补好了,白的,平的,跟新的一样。但我知道它裂过。我知道它在哪儿。就算看不见,也知道。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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