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的脸在最前面。他看着我,嘴动了动。听不见说什么。但我猜到了。他说的是“谢谢”。
那些脸开始散。一张一张,从黑雾里飘出来,往天上飞。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变成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飞得快,有的飞得慢。有的飞了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有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个东西在变小。吃一口,大一点。放一个人,小一点。它不想放。它想留着它们,吃了它们。但那些人要走。它们不想待在里面了。里面黑,里面闷,里面什么都没有。一个接一个,往外飘。越飘越多,越飘越快。像放风筝,像吹蒲公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些没说完的话,终于说完了。
最后一张脸是黑袍的。他飘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种笑,不是冷的,不是空的,是暖的。像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一堆火。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关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打开了门。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那句话。
“对不起。”他说。这次我听见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收到了。”我说。
他往天上飞。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停在那儿,亮了一下。很亮,亮得整个城南都白了。然后暗下来,变成一颗星星。很小,但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像在说“我到了”。
那个东西没了。黑雾散了。裂缝合上了。地上只剩那些砖头和水泥块,和长了一半的草,和风吹过来的塑料袋。跟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那儿,看着天上那颗新星星。黑袍。那个恨了三千年、苦了三千年、最后挡在我前面的黑袍。那个骗了很多人、害了很多人、最后说了“对不起”的黑袍。他变成星星了。
“收到了。”我又说了一遍。风吹过来,把那句话吹散了。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回去的时候,天亮了。
巷子口躺着那些人,还在睡。老李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油条……两根……”他在说梦话。张叔叔蜷着身子,像在躲什么,但嘴角有一点笑。王阿姨靠着墙,头歪着,嘴张着,呼噜声很大。李叔叔趴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睡得跟死猪一样。
牵牵坐在修车铺门口,抱着膝盖,等着我。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粉红色的睡衣了,是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小猫。头发也扎好了,用苏念给她的那根黑头绳扎的,扎成一个小马尾。看见我,她站起来,跑过来,拽住我衣角。
“哥哥。”
“嗯。”
“它走了?”
“走了。”
“黑袍呢?”
我指了指天上。那颗新星星还在,很亮。白天也能看见的那种亮。
“变成星星了。”
牵牵抬头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她的眼睛里有那颗星星,也有太阳。两种光叠在一起,亮亮的。
“他也是。”她说。她低下头,笑了。两个酒窝。
她拽着我往屋里走。“哥哥,吃饭了。苏念姐姐做了面。”
苏念站在花店门口,端着一碗面。清汤面,卧一个荷包蛋,撒几片葱花。跟以前一样。她的眼睛红红的,没哭,但红红的。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眼睛弯成月牙。
“吃吧。”她说。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端着碗。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咸的。眼泪那种咸。但也是暖的。
牵牵坐在我旁边,也端着一碗面,吃得很慢。吃一口,停一下,像在尝味道。吃了两口,她忽然抬头看天。那颗星星还在,淡淡的,但还在。
“哥哥。”
“嗯。”
“黑袍变成星星了。他会看着我们吗?”
“会。”
她点点头,继续吃面。
老顾从巷子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酒瓶子。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上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黑袍。”他说,“你个老东西。走好。”
他把酒洒在地上,洒了一小片。地上湿了,酒味飘过来,辣辣的。
牵牵吃完面,把碗放下。她跑到老顾旁边,也抬头看着天。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爷爷。”
“嗯?”
“黑袍叔叔说,他听见了。”
老顾愣了一下。“听见什么了?”
牵牵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说的话。他说他听见了。”
老顾看着天上,看了很久。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那颗星星看不见了。但他在看。看那个看不见的地方。然后他低下头,笑了。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醉的,不是糊里糊涂的,是别的什么。是那种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话的笑。
“听见就好。”他说。
他喝了一口酒。这回没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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