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
他点头。“站在肉摊前面。穿着白裙子,头发披着。她说,谢谢你,天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粗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肉渣和血。“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我没等你。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儿。她笑了。她说,你骗人。你每天晚上看月亮,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眼睛红了。
“我说,你看得见?她说,看得见。看了三千年。”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没出声。肉摊上的肉摆得整整齐齐,五花肉、排骨、猪蹄,一块一块,切好了,码好了。刀搁在案板上,擦得很干净,刀面上映着天上的月亮。
牵牵跑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她伸手,拉住大熊的手。她的手太小了,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但她握得很紧。
“大熊叔叔。”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里传出来。
“她到家了。”
大熊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你怎么知道?”
牵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能感觉到。她到家了。在月亮上。她在看你。”
大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淡淡的,白白的,挂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笑了。那种笑,很难看,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那种笑。但确实是笑。
“那就好。”他说。
他拿起刀,开始切肉。一刀一刀,咚咚咚的,很有力。切到第三刀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牵牵。”
“嗯?”
“谢谢你。”
牵牵笑了。两个酒窝。她跑回去找小黑了。
下午的时候,我坐在修车铺门口抽烟。苏念从花店里出来,端着一杯水,放在我旁边。她没走,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巷子里的阳光。
她坐得很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花香,是别的什么。像刚洗过的衣服,像晒过太阳的被子,像下雨天泥土的味道。说不清,但很好闻。
“陈舟。”
“嗯?”
“你今天不修车?”
“修。等会儿修。”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天晚上,害怕吗?”
我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我看着巷子口。老李在收摊,把板凳一张一张叠起来,搬到三轮车上。张叔叔在帮他的忙,两个人一人搬一头,搬得很慢,但配合得很好。王阿姨在遛猫,那只猫胖得走不动,趴在地上,她用绳子拽,拽不动。
“因为我知道你们在等我。”我说。
苏念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眼睛弯成月牙。
“你饿不饿?”
“有点。”
“我给你做面。”
她站起来,往花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陈舟。”
“嗯?”
“你昨天晚上,看见黑袍了?”
“嗯。”
“他最后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他说,对不起。”
苏念站在那儿,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就让它那么飘着。
“他等了三千你。”她说,“等到了。”
她转身,进了花店。
我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阳光。牵牵跟小黑在玩,把小棍子扔出去,小黑叼回来,她再扔。扔一次笑一次,两个酒窝一直挂着。大熊在切肉,咚咚咚的,声音传过来。老李在收摊,张叔叔在帮忙,王阿姨在遛猫。
窗台上,那盆月季开了两朵。红的。旁边放着那朵干花,卷着,枯着,暗红的。但还有一点香味。很淡。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牵牵跑过来,站在我面前。
“哥哥。”
“嗯?”
“今天晚上吃什么?”
“面。”
“什么面?”
“苏念姐姐做的面。”
她点点头。靠着我的腿,打了个哈欠。
“哥哥。”
“嗯?”
“黑袍叔叔变成星星了。他会在天上看着我们吗?”
“会。”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细细的,像小猫。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天还没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黑袍在。白夜在。素衣在。老周在。老陈在。玄甲在。阿芹在。阿秀在。她爸在。她姐在。那些三万天兵在。那些二十三个小孩在。
都在。
牵牵说得对。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
苏念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我旁边。她坐下来,靠在我肩膀上。
“她睡了?”
“嗯。”
“吃面吧。”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咸的。眼泪那种咸。但也是暖的。
我继续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苏念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牵牵靠在我腿上,睡着。
小黑趴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摇一下。
窗台上的月季,在月光下亮亮的。
那些星星在天上,亮亮的。
我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明天还要修车。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