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那天晚上没睡。他坐在肉摊前面,靠着墙,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块磨过的玉。云从它前面飘过去,薄薄的,透透的,像纱,像雾,像梦里才能看见的东西。他看了一整夜,从月亮升起来看到月亮落下去,从星星密布看到星星稀疏,从天黑看到天亮。
牵牵早上起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她跑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看了一整夜没睡的那种红。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攥得很紧,纸条都皱了,边上的毛毛都翘起来了。
“大熊叔叔,你手里是什么?”
大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忘了手里还有东西。他慢慢松开手指,把纸条展开。纸条很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有横线,蓝的,印得很浅。上面的字也很小,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写的。
“谢谢你,天蓬。我到家了。月亮上很冷,但能看到你。别老熬夜,对身体不好。少吃辣,对胃不好。少喝酒,对肝不好。少想我,对——好。”
最后那个字没写全,写到一半就停了,纸上有一小团水渍,把蓝墨水洇开了。牵牵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大熊。
“大熊叔叔,她哭了。”
大熊点头。“我知道。”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上衣口袋里。那个口袋靠着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他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她写到最后,写不完了。那个字是什么?”
牵牵想了想。“对你好。她想说对你好。但没写完。”
大熊低下头。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没出声。牵牵伸手,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太小了,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但她握得很紧。
“大熊叔叔,她到家了。她在月亮上看着你。她说别熬夜,你就别熬夜。她说少吃辣,你就少吃辣。她说少喝酒,你就少喝酒。”
大熊抬起头,看着她。“那她说少想她呢?”
牵牵想了想。“这个可以不听。”
大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难看,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那种笑。但确实是笑。他站起来,把肉摊上的围裙系好,把那把刀拿起来,在一块磨刀石上磨了两下。刀在石头上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像在跟谁说话。
“好。不听。”
牵牵跑回修车铺,站在我面前。“哥哥,大熊叔叔收到嫦娥的信了。”
我正蹲在地上给一辆三轮车补胎,抬头看她。“什么信?”
“月亮上来的。昨天晚上飘下来的。她说她到家了,让大熊叔叔别熬夜,别吃辣,别喝酒。”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见的。纸条上有光。月亮的光。”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哥哥,月亮上的人,也会想地上的人吗?”
我想了想。“会。”
她点点头。“那就好。”
苏念在花店里浇花。浇到那盆月季的时候,她停下来。月季开了四朵了,红的,一朵比一朵大,一朵比一朵亮。最底下还有一个花骨朵,小小的,青青的,尖上露出一点红。她蹲下来,看着那个花骨朵。
“你什么时候开?”她轻声问。
花骨朵没动。但她笑了,像听见了什么。
牵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没进去,就站在那儿看着。苏念回头,看见她,笑了。“牵牵,进来。”
牵牵跑进去,站在她旁边。“苏念姐姐,你在跟花说话?”
苏念点头。“它说它快了。”
牵牵蹲下来,也看着那个花骨朵。“它说什么了?”
苏念想了想。“它说,等它开了,就什么都好了。”
牵牵看着那个花骨朵,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很轻,像摸一个睡着的人。“那你快开。我们都等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苏念姐姐,我去找老李爷爷买油条了。”
她跑了。苏念站在花店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小小的,但很直。
老李的油条刚出锅,金黄金黄的,一根一根码在筐里。牵牵跑过去,站在摊位前面,踮着脚尖往筐里看。
“老李爷爷,三根油条。”
老李夹了三根,用纸包好,递给她。她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给他。数得很认真,手指头不太听使唤,数了两遍才数对。
“谢谢老李爷爷。”
她转身要走。老李喊住她。“小孩。”
她回头。“嗯?”
老李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拿着筷子,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我儿子昨天打电话了。说过年回来。带女朋友回来。”
牵牵笑了。“那好啊。你给他做鱼吃。”
老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给他做鱼?”
牵牵没回答。她笑着跑了。跑到巷子口,又回头喊了一句。“老李爷爷,鱼要红烧的。他爱吃。”
老李站在摊位后面,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他没捡。他站在那里,嘴角有一点笑,很轻,不注意看不出来。
苏念在厨房里下面。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她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牵牵站在旁边,把油条放在盘子里,一根一根摆整齐。
“苏念姐姐,老李爷爷的儿子过年回来。带女朋友回来。”
苏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牵牵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见的。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跟大熊叔叔看月亮的时候一样。”
苏念看着她,没说话。她把面条捞出来,过凉水,盛进碗里,浇上汤,放上荷包蛋,撒上葱花。一碗一碗,端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