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我。没有天眼的我。凡人的我。
“你怕看不见?”
她想了想。“不怕。看不见了也在。在心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哥哥,你忙吧。我去找小黑了。”
她跑了。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小小的,但很直。
老李在巷子口收摊。他把板凳一张一张叠起来,搬到三轮车上。搬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天。天蓝得发假,什么也没有。但他看得很认真,像在数云,又像在看云后面的东西。
王阿姨遛猫回来,猫胖得走不动,趴在地上,她用绳子拽,拽不动。她看见老李站在那儿看天,也跟着看。
“老李,看什么呢?”
老李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我儿子昨天晚上打电话了。说票买好了。腊月二十八的。”
王阿姨愣了一下。“不是说过年回来吗?还有两个多月呢。”
老李低下头,把最后那张板凳搬上车。“他说想家了。想早点回来。”
王阿姨看着他。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但搬板凳的时候,手很稳。
“回来好。”王阿姨说,“回来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猫。猫趴在地上,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你说是不是?回来好。”
猫没回答。尾巴摇了一下。
晚上,我们坐在修车铺里。灯亮着,光很白,照在那些工具上,照在墙上那张我爸的照片上,照在每个人脸上。大熊靠着门框站着,刀放在腿边。李念初坐在椅子上,枪靠在旁边。老顾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茶是热的,冒着白气。苏念坐在我旁边,手里没攥毛巾,就那么坐着。牵牵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天。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比昨天多,比昨天亮。
牵牵指着天上那颗最亮的。“白夜叔叔。”又指着旁边那颗。“黑袍叔叔。”又指着更远那颗。“素衣姐姐。”她一个一个指过去,一个一个喊过去。喊到后来,声音轻了,像在跟老朋友说话。
老顾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牵牵旁边。他抬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看了一会儿。
“白夜。”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颗星星亮了一下。很亮,亮得整个巷子都白了。然后暗下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一闪一闪的,像在回答。
牵牵转头看他。“爷爷,你每天都跟他说话?”
老顾点头。“嗯。”
“他说什么?”
老顾想了想。“他说,他在。还在。”
牵牵笑了。两个酒窝。“那就好。”
苏念从花店里出来,端着一碗面,放在我手里。清汤面,卧一个荷包蛋,撒几片葱花。碗是烫的,她的手也是烫的。
“吃吧。”她说。
我端着碗,吃了一口。咸的。眼泪那种咸。但也是暖的。她坐在我旁边,靠着我的肩膀,看着天上的星星。
“陈舟。”
“嗯。”
“明天还修车?”
“修。”
“那我去给你送面。”
“好。”
她靠着我,没说话。牵牵靠着门槛,睡着了。大熊靠着门框,看着月亮。李念初靠着墙,看着枪尖上那点光。老顾靠着门,看着天上的星星。
巷子里很静。老李的早点摊收了,板凳叠得整整齐齐。张叔叔家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王阿姨的猫趴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天在动。星星在走。月亮在移。但巷子没动。花店没动。修车铺没动。那盆月季没动。那朵干花没动。老槐树底下的盒子没动。
牵牵说得对。记得的人还在,东西就不会丢。
我低头看着牵牵。她睡得很香,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她手里攥着一颗糖,红红的,包着玻璃纸,在月光下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