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牵说裂缝又大了。今天比昨天大了一掌。她站在巷子口,仰着头,脖子后面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那片蓝得发假的天,但她的眉头是皱着的,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听得很认真,认真得忘了自己还站在地上。
“哥哥,墙那边有声音。”
我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听见。天很蓝,云很白,老李的油锅在响,张叔叔家的收音机在响,王阿姨的猫在叫。但这些声音都在地上,在天上,在墙这边。墙那边是安静的,什么也没有。但牵牵听见了。她听见的是我听不见的东西。
“什么样的声音?”我问。
她没马上回答。她闭上眼睛,歪着头,像在分辨一个很远很远的信号,远得快要断了,但还没断。
“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有的在说话,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不是人话。是别的话。很老了,老得比爷爷还老。”
老顾从废品站出来,手里端着茶杯。他已经不喝酒了,但茶喝得越来越多,一杯接一杯,像要把肚子里泡了三thousand年的酒味都冲干净。他站在牵牵旁边,也抬头看着天。他看不见那道缝,但他知道它在。他看了三千年了。
“牵牵,那些声音在说什么?”
牵牵听了一会儿。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听见了什么不好翻译的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可以讲出来的字。
“出来。”
老顾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烫的,他没动。
“它们说,出来。出来。出来。一直在说。”
她睁开眼睛,看着老顾。“爷爷,墙那边挤了好多。大的小的,老的少的,都挤在墙那边,等着。有的等了三万年,有的刚来。它们都在等墙倒。”
老顾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不烫了,他端了很久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地底下,扎了三千年,扎得太深了,拔不出来,也不想拔了。
“墙不会倒。”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墙那边那些等了三千年的东西说话。“墙不会倒。”
牵牵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怀疑,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在撑着,撑着很重的东西,撑了很久,她知道他撑得住,但还是心疼。
“爷爷,墙裂了。光在漏。漏完了,墙就没了。”
老顾没回答。他把茶杯放在墙头上,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肩膀垂着,像背着很重的东西。那东西他背了三千年了,背习惯了,不觉得重了,但背还在。
李念初在废品站门口擦枪。他已经擦了很多遍了,枪尖上的光白得发冷,枪身上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人的掌纹。他擦得很慢,每一寸都擦到了,每一寸都擦亮了。老顾走回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顾。”
“嗯。”
“墙那边有什么?”
老顾坐下来,靠着墙。墙是凉的,他的背也是凉的。他想了想,想了很久,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书页都粘在一起了,翻一页要撕开一页。
“三万年前,墙那边是一个世界。有山有水有树,有妖住在山洞里,有妖住在树上,有妖住在水底下。它们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日子。后来打起来了,打了三百年,打到最后,墙立起来了。墙那边的世界就关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老,皮肤皱皱的,青筋凸起来,像树根。
“关了之后,那边的东西就出不来了。它们在墙那边挤着,等着,等了三万年。三万年前等着的那些,早就死了。现在等着的是它们的子孙,没见过墙这边是什么样,但想过来。”
李念初把枪放下,枪尖杵在地上,杵出一个浅浅的坑。“过来了会怎样?”
老顾没回答。他看着东边的天,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废品站里面,翻出一瓶酒。他已经很久没喝酒了,但他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辣,苦,烫嗓子。他咳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会乱。”他说,“会很乱。”
那天下午,大熊把肉摊收了。比平时早,太阳还没落山,他就把刀擦干净,把案板刷干净,把肉一块一块包好,放进冰柜里。他做这些的时候很慢,很认真,每个动作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牵牵站在旁边,看着他。
“大熊叔叔,你今天收得早。”
他点头。“嗯。想歇歇。”
他坐在肉摊后面,靠着墙,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没出来,天还是蓝的,但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等一个老朋友。牵牵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大熊叔叔,你在等嫦娥?”
他摇头。“不等。她说过,她在月亮上看着我。看着就够了。”
他顿了顿。“我在想墙那边的事。”
牵牵靠在他胳膊上。“墙那边有妖。很多妖。它们想过来。”
大熊点头。“我知道。老顾说了。”
“你怕吗?”
大熊想了想。他的脸还是那张凶脸,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知道外面有东西,但门没开,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不怕。刀在手上,人在门口。它们来了,就挡。”
牵牵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
“大熊叔叔,你像一个人。”
“谁?”
“像玄甲叔叔。他也这样,站在海边,挡了三千年。挡到你来。”
大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难看,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那种笑。但确实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