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儿子回来之后,早点摊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不是来买油条的人多了,是老李自己不一样了。他炸油条的时候,嘴里哼着歌,调子跑了,他自己不知道。他收摊的时候,板凳一张一张叠起来,搬上三轮车,动作比以前轻了,像搬的东西变轻了,又像他自己的手变有力了。
他儿子站在旁边帮忙。那个小伙子比他爸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手很大,搬板凳的时候一次搬三张,叠得整整齐齐。那个姑娘也站在旁边,不会帮忙,就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喝一口,看一会儿。
牵牵跑过去,站在摊位前面。老李看见她,笑了,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硬挤出来的,现在是自然出来的,像水从泉眼里冒出来,不用使劲。
“小孩,吃油条吗?”
牵牵点头。老李夹了一根油条,用纸包好,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咸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老李爷爷,你儿子回来了,你高兴吗?”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高兴。”
“那你还想他吗?”
他想了想。“不想了。他在跟前,不想了。”
牵牵点点头,又咬了一口油条。她嚼得很慢,像在尝味道,又像在想事情。嚼完了,她抬起头,看着老李的儿子。那个小伙子正在搬板凳,搬完了,转过身,看见牵牵在看他,笑了一下。
“爸,这小孩是谁?”
老李说:“巷子里的小孩。修车铺陈舟家的。”
小伙子蹲下来,跟牵牵平视。“你叫什么?”
“牵牵。”
“牵牵?这个名字好听。”
牵牵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爸爸想你了。想了很久。他每天晚上收摊的时候,都会往巷子口看一眼。他在等你。”
小伙子愣住了。他回头看着老李。老李站在油锅后面,手里拿着筷子,看着他们。他的眼睛红了,没哭,但红了。
“爸……”
老李低下头,把油锅里的油条翻了个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下午,张叔叔站在巷子口打电话。他没在家里打,在巷子口打,靠着墙,手机举在耳朵边上,声音很轻。牵牵从花店里出来,看见他,跑过去,站在他旁边。
“妮儿,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对着电话说。那边说了什么,他点点头。“好。好。我等你。”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着墙,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牵牵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
“张叔叔,你女儿要回来了?”
他低头看她。“嗯。下个月。请了假。”
“那你高兴吗?”
他想了想。“高兴。但也怕。”
“怕什么?”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怕她回来了,又走了。怕她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牵牵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走了,你还可以打电话。打完了,等下次。等到了,就高兴。等不到,就继续等。等着等着,她就回来了。”
张叔叔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轻,像一个人听了一句很好听的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
“你说得对。等着等着,就回来了。”
晚上,王阿姨的猫从墙头上掉下来了。不是摔的,是自己跳下来的。它跳下来的时候,没站稳,歪了一下,趴在地上,舔自己的爪子。王阿姨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它旁边,摸它的头。
“你怎么了?怎么了?”
猫没理她。它舔完了爪子,站起来,走到巷子中间,蹲下来,看着东边的天。它的眼睛在夜里发绿,亮亮的,像两盏小灯。
王阿姨跟着它,也看着东边的天。什么也没看见。但猫看得很认真,尾巴竖着,耳朵朝前,像在等什么。
牵牵跑过来,蹲在猫旁边,也看着东边的天。猫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王阿姨,它在看墙。”
王阿姨愣了一下。“什么墙?”
牵牵指着东边。“那边有一道墙。很远。看不见。但它看见了。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王阿姨看着自己的猫。猫还蹲在那儿,尾巴竖着,耳朵朝前,看着东边。它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王阿姨脚边,蹭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到墙头下面,跳上去,趴下来,闭上眼睛。
王阿姨站在巷子里,看着自己的猫。猫睡着了,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