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牵,那道墙会倒吗?”
牵牵想了想。“不会。有我们在,不会倒。”
大熊在肉摊上磨刀。他已经磨了很久了,刀很快了,他还在磨。磨刀石上的水干了又加,加了又干。牵牵跑过来,站在他面前。
“大熊叔叔,你磨了很久了。”
他没停。“快了。快了。”
“什么快了?”
他停了一下。“墙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它们在往前挤。”
牵牵看着他。“你听见了?”
他点头。“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别的什么。刀听见了。刀在抖。”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月亮看。刀面上映着月亮,白花花的,晃眼睛。刀不抖了。他看了一会儿,把刀放下,用布擦干,插在刀架上。
“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苏念在花店里包花。她把那朵开得最久的月季剪下来,用白纸包好,扎上一根红丝带。包好了,放在柜台上。又剪了一朵,包好,扎上丝带。又剪了一朵。剪了五朵,包了五朵,在柜台上一字排开。红的,白的纸包着,红丝带扎着。
牵牵站在旁边,看着她包。
“苏念姐姐,今天怎么包这么多?”
苏念没抬头。“给你哥哥一朵。给老顾一朵。给大熊一朵。给李念初一朵。给自己留一朵。”
她包完了,把最后一朵放在自己手心里,看了很久。“花会谢的。但开着的时候,好看。”
牵牵伸手,摸了摸那朵花。花瓣很软,很凉,像摸一片薄薄的丝绸。“它说,谢谢你。”
苏念笑了。“我知道。”
她站起来,把花分好,放在柜台上。一朵给哥哥,一朵给爷爷,一朵给大熊叔叔,一朵给李念初叔叔,一朵给自己。五朵花,五个人。
“牵牵,帮我去送。”
牵牵抱着花跑出去。先跑到修车铺,把一朵放在我手里。“哥哥,苏念姐姐给你的。”又跑到废品站,把一朵放在老顾手里。“爷爷,苏念姐姐给你的。”又跑到肉摊,把一朵放在大熊手里。“大熊叔叔,苏念姐姐给你的。”又跑到废品站门口,把一朵放在李念初手里。“李念初叔叔,苏念姐姐给你的。”
她站在巷子中间,手里空了。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圆圆的,像一朵小花。
晚上,我们坐在修车铺里。灯亮着,光很白,照在那些工具上,照在墙上那张我爸的照片上,照在每个人脸上。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朵花。红的,白的纸包着,红丝带扎着。大熊把花放在刀架旁边。李念初把花放在枪架旁边。老顾把花放在茶杯旁边。我把花放在窗台上,跟那朵干花摆在一起。苏念把自己的那朵放在柜台后面,每天浇花的时候都能看见。
牵牵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东边的天。那道缝还在,白白的,亮亮的,一张一合,像在呼吸。墙那边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边,有无数只耳朵在听着这边。它们在听。听灯还亮着,听面还热着,听花还开着。
“哥哥。”
“嗯。”
“墙那边安静了。”
“不喊了?”
“不喊了。它们在听。”
“听什么?”
她回过头,看着我们。她的眼睛很亮,比灯还亮。
“听我们说话。听我们还在。”
她转回去,看着东边的天。那道缝白白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睁着,看着这边。
“白夜叔叔也在听。”
我抬头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它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
“他听见什么了?”
牵牵看了一会儿。“他听见我们了。他说,他在。还在。”
她靠在我胳膊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细细的,像小猫。手里的糖,红红的,包着玻璃纸,在月光下亮亮的。
苏念靠在我肩膀上。牵牵靠在我胳膊上。我坐在台阶上,窗台上是花,手心里是水。月亮在天上,星星在天上,白夜在天上,黑袍在天上,素衣在天上。那道缝也在天上,白白的,亮亮的,睁着。
墙那边在听。墙这边在说。说灯还亮着,说面还热着,说花还开着。说人还在。
牵牵说得对。记得的人还在,东西就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