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东西接过花,看着花,看着花上包着的白纸,看着扎着的红丝带。有的把花贴在脸上,有的把花举在眼前,有的把花放在鼻子下面闻。有的哭了。没声音,但眼泪在流,在阳光下亮亮的。
牵牵发完了花,手里还剩一朵。她走回修车铺门口,蹲下来,把花递给小灰。
“给你的。”
小灰抱着那朵花,看着牵牵。它怀里已经有两朵了,苏念之前给的。三朵花,一朵昨天开的,一朵今天开的,一朵昨天开的但还没谢。红的,白的纸包着,红丝带扎着。它抱着三朵花,像抱着三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谢谢。”
牵牵笑了。两个酒窝。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修车铺里。灯亮着,光很白,照在那些工具上,照在墙上那张我爸的照片上,照在每个人脸上。大熊靠着门框站着,刀放在腿边。李念初坐在椅子上,枪靠在旁边。老顾坐在角落里,手里没端茶杯,就那么坐着。苏念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牵牵的手。牵牵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东边的天。
天很黑,星星很亮。那颗最亮的在东边,一闪一闪的。白夜。旁边那颗灰的,没光,但还在。玉帝。
牵牵忽然开口。“天庭还在漏。漏得很快。光在往外跑。跑得很快。”
老顾的手攥了一下。“墙那边的东西呢?”
牵牵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像在听一个很难听到的声音,每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转好几圈才能听清。
“它们在走。往这边走。走得很快。不是以前那种走,是跑。墙快没了,它们跑过来了。”
她睁开眼睛。
“明天到。”
修车铺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牵牵的呼吸声,细细的,一下一下。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口里撞。
大熊把刀握紧了。“明天?”
牵牵点头。“明天。”
她看着巷子里的那些妖。亮的光,暗的光,蹲在墙角,缩在台阶上,趴在花盆旁边。有的抱着花,有的靠着墙,有的在睡,有的在看。看灯,看花,看人。
“它们也知道了。”牵牵说。“它们在等。等墙那边的东西来。来了,就知道了。”
老顾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东边的天。天很黑,星星很亮。那颗最亮的,在东边,一闪一闪的。白夜。旁边那颗灰的,没光,但还在。玉帝。
“白夜。玉帝。”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两颗星星亮了一下。白夜那颗,很亮,亮得整个东边的天都白了。玉帝那颗,暗的,但也亮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眨了一下眼睛。
牵牵跑到门口,仰着头看那两颗星星。她的眼睛里有光,星星的光。
“他们说,他们在。还在。”
那天晚上,我坐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拿着那朵月季。花瓣已经有点卷了,边上开始发暗,但还有香味。很淡,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苏念从花店里出来,端着一杯水,放在我旁边。她没走,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东边的天。
“陈舟。”
“嗯。”
“明天墙那边的东西就来了。”
我点头。“感觉到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跑,很快,越来越近。”
她靠在我肩膀上。“瑶姬说,三万年前也是这样。它们跑过来,墙倒了,它们过来了。那次有天庭,有玉帝,有那些神。这次没有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花。“这次有我们。”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够了。”
牵牵从屋里出来,光着脚,抱着一个小板凳,放在我旁边,坐下来。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东边的天。那颗最亮的星星,一闪一闪的。白夜。旁边那颗灰的,没光,但还在。玉帝。
“哥哥。”
“嗯。”
“明天它们来了,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巷子里的灯。灯很亮,光很白,照在那些妖身上。它们蹲在墙角,缩在台阶上,趴在花盆旁边。有的在睡,有的在看。看灯,看花,看人。
“让它们住下。有光的地方。有灯的地方。有人的地方。”
牵牵靠在我胳膊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细细的,像小猫。手里的糖,红红的,包着玻璃纸,在月光下亮亮的。
苏念靠在我肩膀上。牵牵靠在我胳膊上。我坐在台阶上,窗台上是花,手心里是水。月亮在天上,星星在天上,白夜在天上,黑袍在天上,素衣在天上。玉帝也在天上。很暗,但还在。
灯还亮着。面还热着。花还开着。人还在。
牵牵说得对。记得的人还在,东西就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