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真人在废品站住下了。老顾给他腾了一间房，在李念初隔壁。房间很小，放一张床就快满了。窗户对着一堵墙，光线不太好，但太乙说够了。他把拂尘挂在墙上，把衣服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上，看着那堵墙。墙是灰的，有几道裂缝，像干涸的河。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幅画，一幅画了三万年的画，今天终于挂上了。
牵牵站在门口，看着他。“太乙爷爷，你缺什么？”
太乙转头看她。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星星。“不缺了。”
“那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冷不冷？”
他想了想。“有一点。”
牵牵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床被子回来。被子是苏念织的，蓝色的，边上有白色的花。她踮着脚尖把被子放在床上，铺开，把四个角拉平。
“这个给你。晚上冷了就盖。”
太乙看着那床被子。被子很软，很暖，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得很轻，像摸一个刚睡醒的人。
“谢谢你，牵牵。”
牵牵笑了。“不客气。你住下了，就是自己人。”
太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是一颗糖，红的，包着玻璃纸，跟牵牵口袋里的一模一样。
“给你。甜的。”
牵牵接过糖，看着它。“你也吃糖？”
太乙点头。“吃了三万年了。甜的东西，能让人记住活着是什么滋味。”
牵牵把糖放进口袋里，拍了拍。“我也有。好多颗。够吃好几天。”
太乙笑了。那种笑，不是硬挤出来的，是自然出来的，像水从泉眼里冒出来，不用使劲。“那咱俩换着吃。”
牵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给你。草莓味的。”
太乙接过去，剥开，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
牵牵也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的。”
两个人坐在床边，面对面，嚼着糖。谁都没说话。窗户外面，天快黑了，巷子里的灯亮起来了。光照进来，照在被子上，照在拂尘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第二天早上，太乙坐在废品站门口，看着巷子里的妖。妖蹲在墙角，缩在台阶上，趴在花盆旁边。有的抱着花，有的抱着糖，有的抱着油条。它们看着太乙，太乙看着它们。有的认得他，有的不认得。认得他的那些，缩了一下。不是怕，是记得。三万年前，他站在南天门前面，笑着，拂尘一挥，一道光出去，它们被封住了。现在他坐在废品站门口，手里没拿拂尘，光笑，不动。
“过来。”太乙喊了一声。
那些妖看着他。没动。
“过来，不打你们。”
最前面那个，黑皮肤、红眼睛的，站起来了。它很高，比太乙高两个头。它走到太乙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打过我。”它说。
太乙点头。“打过。三万年前，你拿刀砍我，我拿拂尘封你。你砍不动我，我封不住你。打了三天三夜，你累了，我也累了。后来墙立起来了，你在那边，我在这边。谁也看不见谁。”
它看着太乙。它的眼睛很红，很亮，里面没有火，只有光。
“墙倒了。你下来了。”
太乙点头。“下来了。不打了。”
它蹲下来，跟太乙平视。它很高，蹲下来还是很高的。“那干什么？”
太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吃糖。”
它看着那颗糖。糖是红的，包着玻璃纸，在阳光下亮亮的。它接过去，剥开，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停了一下。
“甜的。”它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吃到了好吃的东西、心里忽然暖了一下的亮。
太乙笑了。“甜吧？”
它点头。“甜。”它把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还有吗？”
太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放在它手心里。“慢慢吃。吃完了还有。”
它看着手里那把糖，看了很久。然后它把糖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站起来，走回墙根底下，蹲下来。它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剥开，递给旁边那个暗的光。暗的光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眼睛亮了。它又剥开一颗，递给另一个。一颗一颗，分给身边的妖。分到最后，自己剩一颗。它把最后一颗放进嘴里，嚼着，看着太乙。它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红的光，是糖的光。
太乙坐在废品站门口，看着它分糖。他的眼睛红了，没哭，但红了。
“太白。”他喊了一声。
老顾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杯。“嗯？”
“三万年了。它们还记得分糖。”
老顾看着那些妖。亮的光，暗的光，蹲在墙角，缩在台阶上，趴在花盆旁边。它们分着糖，一颗一颗，你一颗我一颗。分到了的，眼睛亮一下。没分到的，等着，不急。
“记得。记得分糖。记得有光的地方。记得暖的东西。”老顾喝了一口茶。“它们不坏。”
太乙点头。“不坏。饿了太久。吃饱了就不饿了。吃甜了就不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