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苏念在花店里包花。她把那朵开得最久的月季剪下来,用白纸包好,扎上一根红丝带。包好了,放在柜台上。又剪了一朵,包好,扎上丝带。剪了很多朵,包了很多朵,在柜台上一字排开。红的,白的纸包着,红丝带扎着。
牵牵站在旁边,看着她包。
“苏念姐姐,太乙爷爷来了,你会不会忙不过来?”
苏念没抬头。“不会。他来了,人多一点。人多了,花也要多。”
她包完了,把花放在牵牵手里。“去给太乙爷爷一朵。告诉他,这儿有花。这儿有人。这儿可以待。”
牵牵抱着花跑出去,跑到废品站门口,把花递给太乙。
“太乙爷爷,苏念姐姐给你的。”
太乙接过花,看着花。花很红,很亮,在它手里,像一团火。他闻了一下。
“香的。”
牵牵点头。“嗯。花是香的。”
太乙把花放在膝盖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三万年前,天庭也有花。种在瑶池边上,红的白的黄的紫的。王母娘娘种的,浇了三千年水,开了一次。开了一天,谢了。王母娘娘哭了。她说,开一次就够了。等了三千年,等到了,就够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
“这花能开几天?”
牵牵想了想。“几天吧。谢了还会开。苏念姐姐会浇水,会剪枝,会跟它们说话。它们开了谢,谢了开。一直有。”
太乙点头。“那够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修车铺里。灯亮着,光很白,照在那些工具上,照在墙上那张我爸的照片上,照在每个人脸上。大熊靠着门框站着,刀放在腿边。李念初坐在椅子上,枪靠在旁边。老顾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太乙坐在老顾旁边,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坐着。苏念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牵牵的手。牵牵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巷子里的妖。
它们蹲在墙角,缩在台阶上,趴在花盆旁边。有的抱着花,有的抱着糖,有的抱着油条。有的在睡,有的在看。看灯,看花,看人。太乙来了之后,它们多了一样东西。糖。太乙给的,大熊给的,牵牵给的,苏念给的。一颗一颗,红的绿的黄的,包着玻璃纸,在灯光下亮亮的。
牵牵忽然开口。“太乙爷爷。”
太乙看着她。“嗯?”
“天庭散了,你难过吗?”
太乙想了想。“不难过。天庭早就该散了。玉帝撑了三万年,撑不住了。散了就散了。东西散了,人还在。人还在,就能再立起来。”
“立在哪儿?”
太乙指了指巷子。“立在这儿。有光的地方。有灯的地方。有人的地方。”
牵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两个酒窝。
“那咱们一起立。”
太乙也笑了。“好。一起立。”
那天晚上,我坐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拿着那朵月季。花瓣已经快掉光了,只剩一两片,卷着,暗红的,但还有香味。很淡,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苏念从花店里出来,端着一杯水,放在我旁边。她没走,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巷子里的灯。
“陈舟。”
“嗯。”
“太乙爷爷来了,巷子里更热闹了。”
我点头。“人多了。妖多了。灯多了。花多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明天还修车?”
“修。”
“那我去给你送面。”
“好。”
她靠着我,没说话。牵牵从屋里出来,光着脚,抱着一个小板凳,放在我旁边,坐下来。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巷子里的妖。
“哥哥。”
“嗯。”
“太乙爷爷在笑。”
我看着他。他坐在废品站门口,跟老顾喝茶,笑着。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他笑的时候,光是什么样的?”
牵牵看了一会儿。“暖暖的。像太阳,又不刺眼。像糖,又不腻。像花,又不谢。”
她靠在我胳膊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细细的,像小猫。
灯还亮着。面还热着。花还开着。人还在。
牵牵说得对。记得的人还在,东西就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