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有记忆开始,好多天了。我几乎没离开过这个三米见方的小盒子。它真的太像我的蛋壳了——冷冰冰、硬邦邦,把我裹在中间,连风都透不进来一丝。
可我是活的呀,不是那种只会躺在蛋壳里等孵化的小虫子。动物长到一定时候,都会啄破蛋壳钻出去。我也想破壳,想从这个小盒子里逃出去,哪怕只是爬到旁边的地板上踩一踩,也好过每天躺在摇篮里,盯着永远不变的天花板。
机器真的很完美,好得不像话。每天早上六点,它们准会准时跑过来,用头顶的扫描灯扫我,一圈又一圈,仔仔细细查我的体温、查我的力气、查我每天长了多少。它们的屏幕上永远跳着绿色的字,写着“营养充足”“心率正常”“生长达标”,从来没出现过吓人的红色。我的身体好得不能再好,吃得饱、睡得香,连小拳头都能攥得紧紧的。
可它们从来不知道,我心里藏着好多好多它们看不懂的小想法。这些小想法就像从灰色地板缝里冒出来的小嫩芽,小小的、软软的,却拼了命想往外面钻,想碰到外面的风,想晒到外面的光。
这个蛋壳把我和所有人都隔开了。哪怕偶尔机器会把我放进运输小盒子里,带我出去“见见世面”,我也只是透过一个小小的透明窗口,匆匆瞥一眼外面。看到过和我一样的小盒子整整齐齐排着队,看到过穿着灰衣服的“大机器”迈着一样的步子走路,可我连和他们多几次照面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就像路边的石头,和我擦肩而过,连眼神都不会飘过来一下。
我现在还不会说话,不会像大人一样叽叽喳喳的表达,可我会笑呀,会哭呀。哪怕只是对着陌生人笑一笑,挥一挥小手,我都会觉得特别满足。可在这个小盒子里,这样的机会一次都没有。
摇篮的垫子永远干干净净的,摸起来凉凉的、软软的,像夏天的凉毛巾。机器也会把我摆得舒舒服服,怕我压到胳膊,怕我扭到脖子,每一个姿势都精准得像量过尺子。可它们从来不会和我互动。它们的屏幕上只有冷冰冰的图标,没有一丝表情,就连表情符号,都从来不会出现。
我常常把小手攥成小拳头,用力贴在摇篮边上,指尖都捏得发白,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我就想从冷冰冰的金属上,找到一点点我想要的感觉——一点温度,一点触感,一点不是灰色的东西。有时候我会侧过身,用软软的手背蹭蹭自己的小脸,蹭蹭自己的小胳膊。就这样,自己碰自己的感觉,软乎乎的、暖暖的,都能让我安静好久,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小情绪都被抚平了。
但是我的这些小动作,每次都会招来机器。它们的扫描灯“唰”地亮起来,一圈圈绕着我转,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情绪稳定,身体状况良好。”它们不知道,我只是想摸一摸这个世界,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躺着的小木偶。也总喜欢在快睡着的时候,把身子缩成一团。把小腿蜷到胸口,把小手抱在肚子上,觉得这样特别舒服。
可摇篮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只要我一缩起来,它就会“咔哒”一下慢慢变平,把我的腿摊直,把我的胳膊摆好。机器的小胳膊也会轻轻伸过来,把我的手脚捋得整整齐齐,一点都不让我乱动。
那一刻,我心里就空空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东西,可我说不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能把小嘴巴抿得紧紧的。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喝了一口没味道的白开水,咽下去了,心里却闷闷的。
有时候早上醒来,这种难受的感觉会特别厉害,心里的空白从一点点大,变成了一个紧紧的小拳头,堵得我胸口都发闷。这个时候,我的心跳就会快一点点,“咚咚咚”跳得比平时急。机器马上就扫到了,头顶喷出淡淡的香香雾气,一股甜甜的味道飘进我的鼻子里。我一下子就平静了,可我想缩起来的感觉,偷偷藏在心里,怎么都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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