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没有这些,我也想听到一些不一样的声音。这个小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烦躁。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有人跟我一样,一样的感觉一样的内心空空,毕竟这里永远只有头顶灯管的“滋滋”声;永远只有机器运行的“嗡嗡”声,低低的,像一块石头压在空气里;还有营养液流进我身体里的“沙沙”声,细细的,慢慢的。这些声音都没有一点起伏,没有一点变化,听得我耳朵都快麻了。
外部没有声音,我就自己制造,我开始忍不住自己哼哼,自己制造一些“噪声”。“啊——”“咿——”“唔——”,一声又一声,轻轻的、软软的。不是哭,不是疼,就是想随便发出点声音,想跟这个安静的世界建立连接,想让它知道,我在这里。
第一次我轻轻哼的时候,旁边的机器马上检测到了,“嗖”地跑过来,以为我身体有什么不适,圆形的屏幕对着我,从头到脚扫我一遍,扫描灯亮得有点晃眼。然后屏幕上跳出一串绿色的字:“营养充分,体温正常,睡眠充足,无异常需求。”机器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喷出香香的雾气,把我的哼哼声压下去了。
睡醒来又是无穷尽的安静,像白噪音一样的声音可以忽略不计……
后来我更爱哼了,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哼,挥着小手的时候哼,看着墙壁上的刻度线也哼。我就想让这个安安静静的小盒子里,多一点我的声音,多一点属于我的味道,希望有谁能听到,能看我一眼。
尤其是在和其他方格交错,匆匆一闪而过的时候,在我听到多个机械运动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来了,他们当中可能会有人能够听到我的声音吧,虽然说我们不能够待太长时间,可每次来的都是机器,每次都是同样的操作:扫一遍——确认没毛病——喷香香。它们把我的哼哼当成了“闹情绪”,当成了“需要安抚的小信号”,用最快、最省事的办法,把我的声音压下去,把我的小想法掐灭在摇篮里。
但是有的时候我并不想停,我就故意哼得很久,一声接一声,把小盒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填满了我的声音。我哼得脸都红了,小嗓子都有点酸了,可我就是不想停。机器连喷了三次香香,雾气飘得整个小盒子都是甜甜的味道。它们没了办法,最后直接把我的小摇篮灯光调到最低,改成了“睡眠模式”。我没力气再哼,只能蜷着小身子,慢慢闭上了眼睛。等我醒来时,机器已经退回了角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永远的浅灰色,永远冷冷的白光,永远一动不动。这个小盒子里的一切都像被涂了同一种颜色,连影子都没有。只有扫地机器每天会来一次,它滑过地面的时候,会留下一道淡淡的小亮光,像一条小小的银带子。这是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没有之一。
我会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小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一步不落地跟着看。等它慢慢消失在地板边缘,我就会乖乖等着,等下一次它再出现。机器屏幕上跳来跳去的蓝色小字,也是这里唯一会动的东西,一个个小小的、亮亮的,在屏幕上跳来跳去。我能盯着看好久,一看就是半个多小时,哪怕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也觉得特别新奇。
墙壁上的刻度线永远整整齐齐,一道又一道,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直。我就用眼睛一遍一遍地描,从最下面的一条开始,往上数,数到最上面的一条,再重新数。我想找出一点点不一样——哪怕是一点小小的灰尘,一道细细的小印子,一点点颜色深浅的差别,都能让我开心好久,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小秘密。
可这个被机器管着的地方,干净得太过分了,连一粒小小的灰都不会有。每一道刻度线都一模一样,每一块合金板都亮堂堂的,连一点小小的污渍都找不到。我数了一遍又一遍,找了一次又一次,永远都只能找到一模一样的灰色。
我开始故意不停地眨眼睛,不是因为眼睛累了,就是想自己制造一点点亮和暗。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会突然陷入一片小小的黑暗,像被一块黑布盖住了;再睁开眼睛,又会变回一片冷冷的白光。这是我唯一能自己玩的小游戏,也是这个小笼子里,仅有的一点乐子。我会眨得快一点,慢一点,再快一点,看着眼前的光一暗一亮,像在玩一个看不见的小玩具。
机器很快就探测到了,扫描灯扫过我的眼睛,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眼部轻微疲劳,已调节环境亮度。”接着,头顶的灯光就调暗了一点点,光线变得更柔和了。它们满足了我身体的需要,让我的眼睛不再累,可它们永远不懂,我想要的不是更柔和的光。
有一次,我盯着墙壁上的刻度线数到第三十遍的时候,突然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如果,我真的破壳出去了,外面会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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