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能看懂我的心跳、体温、血氧、肌肉张力,能算出我每一秒的营养够不够、睡得沉不沉、情绪平不平,可它们永远看不懂。
我不是坏,不是闹,只是心里那片空空的地方,实在太难受了。我太想知道,这个完美、无菌、安静到可怕的世界,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属于我的余地。
我想看看,除了扫描、喷雾、放平、关灯,它还能对我做什么。
从前我只是攥紧拳头、缩成一团、轻轻哼一声。现在,我心里那点小小的、不服输的劲儿,再也压不住了。
以前机器把我摊平,我只会安静几秒,心里空落落的,不敢再动。
现在它刚把我的手脚轻轻摆直,我立刻又蜷起来,膝盖死死顶到胸口,小身子缩成紧紧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又无处可逃的小兽。
我只想用这种最笨、最原始的方式,抱住我自己。
机器臂又伸了过来,凉凉的金属碰到我的胳膊,温柔又固执,一点一点把我拉开、摆顺。
我再蜷。
它再拉。
我再蜷。
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用力,小肩膀绷得发紧,小小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因为太用力都捏得发白。
我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金属手指碰到我皮肤的触感——凉的,硬的,滑溜溜的,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一点停顿,更没有一丁点儿脾气。
它只会重复那一行冷清清的字:
「姿势异常,已矫正。」
「姿势异常,已矫正。」
「姿势异常,已矫正。」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就“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不是开心,是一种小小的、带着恶作剧的、又有点委屈的笑。
原来你只会这样。
原来你永远只会把我掰直,永远不会问我为什么要蜷起来。
我胆子一点点大了起来。
喂食的时候,我故意含着奶嘴不吞,让甜甜的营养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沾湿下巴,沾湿衣领,沾凉了胸口。
我就是想看看,这个永远一尘不染的地方,会不会因为我,乱掉一点点。
机器立刻停下输送,柔软的清洁布轻轻擦过我的脸颊、脖子、胸口。
它擦得太干净、太整齐了,连一点水渍都不留,好像我刚才的小捣乱,从来没存在过。
擦完,它又继续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又试了一次。
含着,不吞,再流出来。
它再擦。
一遍又一遍。
它不烦,不气,不凶,不哄,只是安静地把一切收拾回原样。
我心里那点小小的恶作剧快感,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阵又轻又酸的闷。
后来我开始故意撞摇篮。
不是疼,不是哭,就是想听听除了机器嗡嗡声之外,别的声音。
我用后背顶,用肩膀撞,用小脚丫蹬着舱壁,一下,又一下。
“咚……咚……”
闷沉沉的响声,在小盒子里荡开一点点。
机器立刻亮起黄灯,光线扫过我全身,冰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未检测到外伤。」
「肢体活动过度,启动安抚。」
熟悉的香香雾气又飘了过来,一吸进鼻子里,手脚就软了,力气像被抽走一样,连撞的力气都没了。
我安安静静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头顶一成不变的白光。
心里那股想被抱住、想被贴着、想被轻轻晃一晃的渴望,却越来越重,像一块小石子,沉在胸口最底下。
夜里我更不肯安分。
以前困了就睡,醒了就安安静静盯着灯看。
现在我醒了,就硬撑着不闭眼,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机器以为我睡了,灯光暗下来,整个盒子陷在半明半暗的灰里。
我就这么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盯到眼睛发酸、发涩。
我就是想看看,它会不会发现我在装睡。
可它只会在很久之后,平静地跳出一行字:
「睡眠周期异常,启动助眠程序。」
柔和的光在眼前晃,低沉的声响在耳边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