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同一条冰冷黏腻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临洮县城的轮廓。
能见度不足十步，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湿寒与泥土的腥气，仿佛连天地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囚笼。
县门口，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两排披甲持戟的秦卒，如同从地府中走出的勾魂使者，肃立如林。他们身上冰冷的铁甲，在晨霜的浸染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呼出的白气与浓雾混在一起，化作鬼魅般的幢幢魅影。
那股由杀气与铁锈味混合而成的气息，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怀，郡守王彻的头号心腹，如同一尊铁塔，跨坐于高大战马之上。他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直劈下颌，随着他嘴角的狞笑，如同一条活过来的蜈蚣，扭曲抽动，凶戾之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沈啬夫，别来无恙啊？”
王怀的声音，粗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与戏谑。他手中的长鞭在空中猛地一抖，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
“啪——！”
凌厉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奉郡守大人之命，前来复命？”王怀的笑声愈发张狂，“我看，你是来送命的！”
他猛地一挥手，声如炸雷，震得浓雾都为之翻涌！
“来人，给本官搜！”
“本官接到举报，沈砚监守自盗，私吞临洮乡公粮！人赃并获，罪证确凿，就在这破车之上！今日，定要将这藐视国法、罪大恶极的逆贼——就地正法！”
“哗啦啦——！”
数名虎狼般的秦卒应声而上，动作粗暴至极，一把将那辆破旧的牛车掀了个底朝天！
木板、草料、破衣烂衫，漫天飞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带着极致的恶意，聚焦在那个从牛车上被赵三艰难扶下的身影上。
沈砚，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伤重垂死的虚弱与狼狈。
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在迷蒙的雾气中，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辰，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死寂与沉静！
他静静地看着，看着一名秦卒在翻找时，动作极其隐晦地从袖口抖落一只小小的麻布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般，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吼：
“找到了！大人！果然有私藏的公粮！上面……上面还打着咱们仓曹的封印！铁证如山！”
轰！
人群瞬间炸锅！
远处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看向沈砚的眼神，瞬间从同情，变成了鄙夷与困惑！
赵三更是吓得双腿一软，面如死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完了！
全完了！
这是死局！是必杀之局啊！
“哈哈哈哈——！”
王怀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他猛地跳下马，一把抓起那袋粟米，狠狠掼在沈砚的脚下！
“沈砚！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王怀居高临下，眼神如同在看一具马上就要被肢解的尸体，“来人！将这逆贼给我就地拿下！依我大秦律，即刻腰斩于市，以儆效尤！”
“慢着。”
就在秦卒的长戟即将加身之际，沈砚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却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一顿！
在王怀错愕的目光中，沈砚缓缓弯下腰，捡起了那袋作为“罪证”的粟米。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那个模糊的朱红色封印，随即抬起眼，那平静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极致的讥诮！
“王大人，这封印，的确是仓曹的。但砚有一事不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如洪钟大吕，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三日前，临洮乡民为何而乱？因徭役繁重，粮草不足，食不果腹！”
“敢问诸位乡亲，也敢问王大人！”沈砚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刺人群，“若乡寺真有这袋盖着官印的公粮，我沈砚为何不当场分发，平息民怨？反而要多此一举，将它藏在车里，一路颠簸，就为了送进城来，让王大人你抓我一个现行？！”
“这……这是何道理？！”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围观的百姓顿时醒悟过来，议论声如潮水般汹涌！
“是啊！沈啬夫说得对！这不合常理啊！”
“我看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牙尖嘴利！”王怀眼中凶光毕露，额角青筋暴起，“秦律只讲证据！公粮在你的车上，你便是死罪！由不得你狡辩！”
“证据？”
沈砚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酷！
他直视着王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彻底刺穿！
“王大人说得没错，秦律，讲证据！”
“你有人证物证，我沈砚……也有！”
话音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哗啦啦”一声甩开！
那是一卷写满了密密麻麻血色指印的陈情书！
“这是临洮乡下辖七里，三百余户，上千口人，联名画押的血书！”沈砚的声音，铿锵如铁，字字泣血！
“上面详实记录了过去半年，王大人你，三次强征徭役，抢夺种粮！哪家被夺了多少石粟米，哪户的壮丁被你私扣充役，每一笔，每一划，都有血印为证！乡亲们的眼睛为证！”
他猛地向前一步，那股从两千年后淬炼出的磅礴气势，竟压得凶神恶煞的王怀，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
“王大人！”沈砚的声音冰冷如刀，字字诛心，“伪造这袋粟米时，你是不是忘了，抹掉上面仓曹库房的出库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