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同一块被鲜血浸透的黑布,死死捂住了临洮的天空。
乡寺公房内,一豆烛火如鬼眼般摇曳,将沈砚清瘦的身影在墙壁上拉扯成一尊扭曲的魔影。
背后的伤口,仿佛有无数条冰冷的毒虫在疯狂啃噬骨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这痛,却像最烈的酒,让他那穿越而来的灵魂,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指尖冰凉,无意识地在案几上那卷从王怀处缴获的、记录着陇西官场与吕党勾结的原始账簿上轻轻划过。
这,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但这把刀,要递给谁?何时递?如何才能一刀捅进那头盘踞在咸阳的巨兽心脏,而不是被反噬得尸骨无存?
这,才是他今夜真正要面对的,一场关乎生死的豪赌!
就在他凝神之际——
“吱呀——”
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推开。
没有脚步声,没有预兆!
一股裹挟着尸山血海味的凛冽寒风,瞬间倒灌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光影明灭,几乎要被这股煞气当场吹熄!
沈砚的脊背瞬间绷紧如满弓,右手闪电般按住了案上的青铜短剑,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
门口,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静静伫立。
蒙恬!
他换下玄甲,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更显身形挺拔。那股属于沙场猛将的压迫感,却比白日里更重、更纯粹!他的眼神冷如万年玄冰,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审视一柄即将饮血的兵器。
“沈啬夫。”蒙恬的声音低沉如磐石,不带一丝情感,“我家公子,有请。”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来了!
真正的考验,来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潮,缓缓起身。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从容一礼:
“有劳蒙校尉。”
走出乡寺,夜雾更浓。
十数名玄甲卫士如鬼魅般散布在院落各处,他们与黑暗融为一体,手中兵刃的寒芒,是这死寂中最致命的点缀。
没有马车,没有仪仗。
蒙恬在前引路,沈砚在后紧随,穿过幽深曲折的小巷。那“嗒、嗒、嗒”的脚步声,像是死神的钟摆,每一下,都敲在沈砚的心上。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别院前。
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比院外浓烈十倍的肃杀之气,如惊涛骇浪般扑面而来!
院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卫士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如鹰隼,那股森严到令人窒息的气氛,让白日里王怀那点阵仗,瞬间沦为稚童的把戏!
这里,才是大秦真正的权力核心!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穿过回廊,正堂灯火通明。
那个身影,就端坐在主位之上。
不再是“赵客”,而是君临天下的王!
嬴政换上了一身玄色绣暗金云纹的深衣,长发以玉簪高高束起。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旅途的风霜非但没有减损其威仪,反而像为一柄绝世神兵淬上了最锋利的锋芒!
他甚至没有看沈砚一眼,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但那股无形的、君临天下的气场,却仿佛化作了实质,重逾千钧!压得空气都开始凝固,压得那数十支跳跃的烛火,都仿佛被冻结,不敢有丝毫晃动!
这,才是真正的始皇帝!
那个在吕不韦的阴影下隐忍九年,一朝亲政便雷霆扫穴,最终横扫六合、缔造千古伟业的男人!
沈砚脑中“轰”然炸响!
穿越以来所有的冷静与谋划,在这一刻,都差点被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冲垮!
但他终究是沈砚!
在心神失守的前一刹那,他猛地咬住舌尖!剧痛与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
他快步上前,撩袍,屈膝!
“砰!”
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微臣,陇西临洮乡啬夫沈砚,叩见大王!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烙印着他此生最大的赌注!
堂内,落针可闻!
时间仿佛静止,每一息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终于,那个淡漠而威严的声音,如冰珠落玉盘,砸在沈砚心上:
“抬起头来。”
沈砚依言抬头,却不敢直视,目光谦卑地垂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