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头吞噬万物的凶兽，将临洮城死死摁在爪下，连风都被扼杀了声息。
死寂，是杀机最好的伪装。
沈砚伏在马背上，跟在蒙恬身后，后脑的伤口如同一座微型的火山，每一次心跳，都引得滚烫的岩浆在颅内灼烧。冷汗浸透中衣，又被刺骨的夜风冻结，仿佛穿着一层冰冷的铁甲。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是这片死亡绝境中，唯一清晰的声音，如同敲响地府的丧钟。
空气里，那股混着尘土的铁锈味，越来越浓，浓得呛人！
他早已不是那个安坐公房的乡啬夫。
从王彻撕破脸皮的那一刻起，他便踏入了一座为他精心布置的猎场，而他，就是那只被逼入绝境，引颈待戮的猎物！
“沈先生。”
走在侧前方的蒙恬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寒的磐石，不带一丝波澜。他步履轻盈如夜行的孤狼，腰间秦剑与玄甲偶尔摩擦的“叮”声，是这位沙场宿将体内火山般力量的唯一泄露。
“大王将你的命，暂时交给了我。”蒙恬的目光如利刃，刮过两侧漆黑的院墙，眼底寒芒一闪，“稍后若有变故，伏低身子，抓住马背，把命交给我。切莫抬头，更莫乱动！”
沈砚拢了拢冰冷的衣领，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黑暗，声音沙哑却异常镇定：“蒙校尉，王彻此人，面慈心狠。他已是穷途末路的疯狗，我是他唯一的活证，他绝不会让我看到明日的太阳。今夜，他会把他压箱底的所有死士，都扔出来，用人命，把我们活活填死在这里！”
蒙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是大秦锐士独有的、浸泡在血与火中的绝对自信。
“在大秦的疆土上，还没人敢与王上的卫队比剑利、比命硬。”
“来多少，杀多少。”
队伍行至一处狭窄的丁字路口，高耸的坊墙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将月光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风，骤然转向！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停！”
蒙恬猛地抬手，整个队伍瞬间令行禁止！训练有素的玄甲卫士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握紧了兵刃，周身气息冷如万载玄冰！
“怎么了？”沈砚的心脏骤然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蒙恬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青铜长剑。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在暗夜中发出一声渴望鲜血的清越剑鸣！
“风里的味道，不对了。”他目光如炬，死死锁定右侧屋顶的阴影，声音陡然转厉，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王彻养的狗，难道连拔剑的胆气都没有吗？！”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蜂鸣瞬间撕裂夜空！两侧屋顶，数十道黑影如夜枭般探出身形，手中军弩早已上弦！无数淬毒的弩箭，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铁雨，朝着众人当头罩下！
“举盾！”蒙恬暴喝！
四名玄甲卫士本能地收缩阵型，四面厚重的圆盾“咔嚓”一声，瞬间拼接成一座钢铁壁垒！
“铛！铛！铛！铛！”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火星在盾阵上疯狂爆开！那些足以洞穿皮甲的弩箭，撞在特制的盾牌上，只能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随即无力坠地！沈砚被包裹在中央，只觉得胸口被重锤反复撞击，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是诱饵！”沈砚强压惊悸，死死趴在马背上，嘶声吼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两侧民房，那才是真正的杀招！”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两侧坊门轰然破碎！木屑与尘土齐飞，十几名面缠黑布的死士，状若疯虎地咆哮着冲杀出来！他们手中的长戈，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死死封锁了队伍所有进退之路！
这些人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疯狂的死寂！他们是早已将性命卖掉的亡命徒，唯一的执念，就是杀死沈砚，为主子陪葬！
“杀出去！”
蒙恬战马长嘶，人借马势，如离弦之箭般悍然撞入敌阵！他手中长剑化作收割生命的利刃，剑光如银蛇狂舞，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雾！一名死士的长戈甚至还未递出，便被他连人带戈从中劈开，鲜血喷溅在他的玄甲上，更添狰狞！
然而，死士悍不畏死，前赴后继！他们完全无视蒙恬的屠杀，三五成群，利用长戈的距离，疯狂地朝着被卫士们护在中间的沈砚刺来！
战术意图明确得令人发指——用人命换人命！
“蒙校尉！不能被拖住！”沈砚瞳孔急剧收缩，临洮县城的地图在脑中瞬间展开，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他们想用长戈阵把你和卫队分割！向左前方三丈，那里的墙根是视野死角，是他们阵型的薄弱点！凿穿它！”
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蒙恬闻言，心中剧震！他虽是沙场宿将，但沈砚这瞬间的判断，如同站在高处俯瞰沙盘的将军，一语道破了死局的生机！
“众卫听令！向左，转锋矢阵，凿穿它！”蒙恬暴喝，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异与赞赏！
“诺！”
大秦锐士恐怖的执行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坚固的圆盾阵瞬间化为一把锋利的尖刀，以蒙恬为刀尖，顺着沈砚指引的方向，狠狠扎了过去！
“噗嗤！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锋矢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小心！暗处还有箭手！”沈砚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一处二层阁楼的暗影，眼神锐利如刀，“阁楼窗口，第三个窗格！他在等我们变阵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