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天山军寨,风雪反倒小了些。薛仁贵勒马站在隘口回望,那片被雪覆盖的营盘像块冻硬的痂,贴在天山的脊梁上。少年兵张小三牵着马跟在后面,怀里揣着半块冻硬的麦饼,啃得牙床生疼——这是他们仅有的干粮,方才收拾行装时,老卒从灶膛里摸出的,说是前几日信使带来的“朝廷慰劳品”。
“将军,咱们真就带这三十来号人?”张小三含糊不清地问,眼睛却瞟着薛仁贵背上的宝雕弓。弓梢的红绸在风里飘,那是太宗爷亲赐的“定乱绸”,他在长安市井听书时听过,说这绸子浸过鲛珠液,入水不沉,遇火不燃。
薛仁贵没回头,马鞭往东南一指:“出了这天山,就是伊州。那里有咱们的人。”
他说的“咱们的人”,是前两年跟着他平回纥的老部将,如今被贬在伊州做驿丞。这人姓秦,是秦琼的族孙,一手使得好双锏,当年在狼山关,曾光着膀子抡锏砸开回纥人的鹿角阵。薛仁贵料定,只要秦驿丞见了宝雕弓,别说调兵,就是让他把驿马的马掌卸下来当武器,他都肯干。
可这八十里驿道,走得比想象中更险。刚过午时,天就阴得像块铁,道旁的枯树杈上挂着冰棱,风一吹,像无数把小刀在耳边刮。张小三突然“哎哟”一声,指着道旁的雪堆:“将军,那是什么?”
雪堆里露出半截身子,穿着新罗服饰,胸口插着支倭国短箭。薛仁贵翻身下马,拨开积雪——死者喉咙被割开,伤口边缘凝着黑血,是倭国忍者的手法。他心里一沉,这说明倭国斥候不仅摸到了天山,还在驿道上设了伏。
“戒备。”薛仁贵将宝雕弓握在手里,指腹抚过冰凉的弓臂。三年前平百济时,他见过这种短箭,箭簇淬了海蛇毒,见血封喉。
话音刚落,道旁的林子里突然射出一片箭雨。三十来个老弱兵慌了神,有个断了胳膊的老兵想举盾,却被箭穿破盾牌,钉在雪地里。张小三吓得趴在马肚子下,却见薛仁贵原地转了个圈,宝雕弓舞得像团白光,射来的箭全被挡在三尺之外。
“射马!”林子里传来倭语喝骂。
薛仁贵眼神一厉,突然将弓拉成满月。这支箭没射向人,却直奔道旁的一棵枯树。箭簇入土的瞬间,他大吼一声:“秦叔宝在此,尔等宵小也敢放肆!”
这声吼用了内劲,震得林子里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倭国忍者最怕的就是大唐名将的威名,当年苏定方灭百济时,曾将二十个倭国忍者的脑袋挂在船头,吓得倭人舰队三天不敢靠岸。此刻听“秦叔宝”三个字,果然有几个忍者慌了神,从树后探出头来。
就是现在!
薛仁贵手腕一翻,第二箭破空而出,正中最前面那个忍者的面门。那忍者戴着黑面罩,箭簇从面罩缝隙钻进去,红的白的溅在雪地上,像朵开得诡异的花。
“杀!”三十来个老弱兵不知哪来的劲,举着锈刀就冲了上去。那个腿上带箭伤的老兵,竟抱着个忍者滚进雪堆,用牙齿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薛仁贵没动。他盯着林子里最深的那片阴影,那里藏着个穿黑斗篷的人,气息沉得像块石头。果然,当最后一个忍者被砍倒时,那黑影突然动了,手里的倭刀带着风声劈过来,刀身在雪光下泛着蓝汪汪的毒光。
“是你。”薛仁贵认出他来了。三年前白江口海战,就是这倭人,在船上用淬毒的短箭射伤了他的副将。当时副将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将军,别让这些杂碎踏过白江一步。”
宝雕弓横过来,正好架住倭刀。金铁相击的脆响震得两人胳膊发麻。那倭人眼里闪过惊色——他的刀是用百炼精钢打造的,竟没劈断这张看起来不起眼的弓。
“大唐的弓,不是你们能碰的。”薛仁贵突然松手,借着倭刀的惯性往前一送,同时左手抽出腰间的横刀,顺着对方的刀缝插进去。动作快得像闪电,正是当年太宗爷亲传的“破阵刀”。
倭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黑斗篷被血浸透。他看着薛仁贵背上的宝雕弓,突然用生硬的汉语说:“天皇……会踏平长安……”
“等你到了地狱,问问那些被你杀的新罗人,答应不答应。”薛仁贵拔刀时,带出的血溅在他的白袍上,像落了朵红梅。
清理战场时,张小三在那黑斗篷怀里摸出块木牌,上面刻着个“倭”字,旁边还有行小字:“袭扰新罗道,斩唐将首级者,赏黄金百两。”
“将军,这是倭国天皇发的‘讨唐令’!”张小三气得发抖,“他们真敢把咱们当靶子打!”
薛仁贵没说话,只是将那木牌揣进怀里。他想起出发前,那个新罗骑手咳着血说:“倭人在百济故地烧杀抢掠,说要把那里变成‘倭国新土’。”
“还有多久到伊州?”他问那个咬断忍者喉咙的老兵。
老兵抹了把脸上的血:“快了,过了前面那道梁,就能看见伊州的烽火台了。”
果然,翻过梁子,远处的雪地里立着座孤零零的烽火台,台顶的烟筒冒着黑烟。秦驿丞正站在驿道尽头,穿着件打补丁的驿丞服,手里却攥着对熟悉的金锏。
“将军!”秦驿丞看见宝雕弓,突然就红了眼,“属下就知道,您不会甘心在天山养老!”
薛仁贵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秦,借你的驿马用用。再给我备五十支火箭,要最好的火药。”
秦驿丞眼睛一亮:“将军要去白江口?”
“去烧了倭人的船。”薛仁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告诉弟兄们,备好家伙,咱们这趟,要让倭人知道,白江的水,是他们的血水染红的。”
正说着,烽火台突然传来急促的鼓声——这是发现敌踪的信号。秦驿丞脸色一变:“是伊州城方向!难道倭人打到这来了?”
薛仁贵抬头望去,只见东南方的天空,有股黑烟正往这边飘,像条扭动的黑龙。他握紧了宝雕弓,指节泛白。
看来,不用等到白江口了。
伊州城的雪,怕是要比天山的更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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