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薛仁贵伏在船舷上,能听见雾里传来的橹声,还有倭兵哼的古怪调子。那艘巡逻船离得越来越近,船板上堆着的鱼腥味混着酒气,顺着雾气飘过来,呛得张小三直皱眉。
“将军,是‘黑岛号’。”新罗公主趴在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她父亲曾派使者去过倭国,认得这船的样式——船首雕着只独眼夜叉,是倭国太宰府直属的巡逻舰,船上的兵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出身。
薛仁贵没说话,只是拍了拍秦驿丞塞给他的火药桶。桶里装着“轰天雷”,是当年李绩平高句丽时用的老物件,引线点着后能炸穿三层船板。他原本想留着对付白江口的楼船,看来今夜就得提前用了。
“小三,带两个人,把那艘小舢板放下去。”薛仁贵的声音裹在雾里,像片落叶。小舢板是新罗商人用来运货的,只有丈许长,在江雾里几乎看不见。
张小三愣了愣:“将军,咱们直接用火箭射不行吗?”
“不行。”薛仁贵指了指巡逻船的帆,“那是油浸过的帆布,火箭只能烧个窟窿,炸不掉龙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巡逻船尾部的粮舱,“看见那扇黑门了?里面装着他们的干粮和火油,得把轰天雷送进去。”
说话间,巡逻船已经到了跟前。一个倭兵探出头来,举着盏气死风灯,用倭语喊着什么。薛仁贵认得这手势,是让他们报上名号。
“就说……是新罗来的商船。”薛仁贵对新罗公主使了个眼色。
公主深吸一口气,用流利的倭语喊回去:“我们是去百济做买卖的,雾太大迷了路。”她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怯意,倒真像个怕惹事的商人。
倭兵果然没怀疑,骂骂咧咧地让他们“靠过来检查”。薛仁贵给张小三使了个眼色,三人猫着腰钻进小舢板,手里的橹没敢弄出半点声响。
靠近巡逻船时,薛仁贵才看清,船帮上绑着十几具尸体,有新罗商人,还有几个穿着唐军服饰的驿兵——想必是没来得及报信就被截杀了。他指节攥得发白,宝雕弓在背后硌得生疼。
“上。”他低喝一声,像只豹子似的窜上船尾。张小三和另一个老兵紧随其后,手里的短刀抹向两个打瞌睡的倭兵喉咙。
粮舱的门是铁锁锁着的。薛仁贵从靴筒里摸出把小匕首,三两下就挑开了锁。里面果然堆着十几桶火油,还有半舱糙米。他将轰天雷放在火油桶中间,点燃引线,引线“滋滋”地冒着火星,在黑暗里像条发光的蛇。
“撤!”
三人刚跳回小舢板,就听见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巡逻船的尾部被炸得粉碎,火油桶裂开,燃起的火苗顺着雾团往上窜,把半个江面都照得通红。那些没被炸死的倭兵在火里哀嚎,有的跳江逃生,却被冰冷的江水冻得直抽搐。
“将军,您看!”张小三指着远处,雾里突然冒出十几艘船,都是跟“黑岛号”一样的巡逻舰,显然是被爆炸声引来的。
薛仁贵心里一沉。他没想到倭国在这江面上布了这么多巡逻船,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封锁航道,不让任何消息传到新罗王京。
“回船!”他喊了一声,拼命往自家快船划。刚爬上船,就听见箭雨“嗖嗖”地射过来,钉在船板上密密麻麻的,像刺猬背上的刺。
“升帆!”薛仁贵大吼,亲自掌舵往雾浓的地方冲。快船比巡逻舰轻便,在雾里钻来钻去,倒真让他们甩开了两艘追兵。
可麻烦还在后头。雾渐渐散了些,露出远处黑压压的船队——至少有五十艘,像群饿狼似的围过来。为首的那艘楼船特别大,船桅上挂着面黑旗,旗上绣着个金色的“倭”字。
“是太宰府的旗舰!”新罗公主脸色煞白,“旗上的金纹,只有倭国太宰才能用!”
薛仁贵眯起眼。他认得那艘楼船,三年前白江口海战,就是这艘船指挥倭人舰队反扑,当时他率十艘快船冲阵,差点被它撞沉。船头上站着个穿紫袍的老者,手里拄着根蛇头拐杖,正是倭国太宰。
“薛仁贵!”紫袍老者的声音透过扩音的铜喇叭传来,带着股阴柔的狠劲,“本太宰在此等你多时了!”
薛仁贵冷笑一声,将火箭搭在宝雕弓上:“老东西,三年前没把你捉来当靶子,倒是让你长了胆子。”
“此一时彼一时。”太宰笑得像只老狐狸,“你以为许敬宗的信是真的?他不过是想借我的手耗掉你的兵力,等你死了,他好在长安领功。”他突然提高声音,“船上的唐人听着,谁杀了薛仁贵,本太宰赏他黄金千两,封万户侯!”
二十一个弟兄里,有两个老兵的眼神明显动了。薛仁贵看在眼里,突然将宝雕弓往船板上一顿:“谁想走,现在就可以跳船,我绝不拦着。但要记住,你们身上穿的是唐军的甲,背后是大唐的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