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长安北门时,暮色已浸得像缸浓墨。薛仁贵勒住马,回望那片巍峨的宫墙,檐角的走兽在残阳里泛着冷光,像一群蹲伏的饿狼。张小三牵着匹驮着箭囊的驿马跟在后面,背上还捆着半袋秦驿丞塞给他的麦饼——那老兵非要让他带上,说“云州的风硬,得多垫垫肚子”。
“将军,真就带咱们这二十来个人?”张小三的声音被风扯得发飘,他望着身后空荡荡的官道,连个送行的人影都没有。李绩原本想调三百府兵给他,却被武则天以“边军自有调度”为由驳回,只许他带着原班人马前往云州。
薛仁贵没回头,马鞭往北一指:“够了。当年三箭定天山,我身边也不过五十个人。”他说得轻描淡写,指节却在马鞍上捏出了白痕。他知道这是武则天的算计——让他以残兵应对突厥铁骑,胜了是朝廷调度有方,败了便是他“丧师辱国”,正好收了他的兵权。
行至半途,官道旁突然窜出个黑影,手里举着面残破的唐军军旗,嘶哑地喊:“将军!等一等!”
是云州逃出来的驿兵,甲胄被砍得稀烂,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被马蹄踏过。他扑到薛仁贵马前,举着块染血的羊皮:“将军,突厥人……突厥人用了咱们的火药!他们把云州府库的火药都抢走了,炸塌了半个城墙!”
羊皮上是云州刺史的血书,字迹潦草得像团乱麻,只看清“可汗亲至”“求援”几个字。薛仁贵认得那笔迹,是当年跟着他打百济的老部下,据说在云州治下颇有政绩,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
“可汗是谁?”薛仁贵的声音比官道上的冰碴子还冷。
“是……是默啜!”驿兵咳着血,眼里满是恐惧,“他说……说要让长安城里的人,听听云州的哭声!”
默啜。薛仁贵的牙咬得咯咯作响。这突厥可汗是头出了名的野狼,当年太宗爷在世时,他还敢收敛些,如今见高宗皇帝病重,竟撕了和亲的盟约,带着铁骑直扑云州——分明是瞧准了大唐此刻无暇北顾。
“前面就是雁门关。”张小三指着远处的关隘,城楼的火把在夜色里像颗孤星,“咱们去关里歇歇脚,让弟兄们喘口气。”
薛仁贵却勒住了马。他听见风里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不是唐军的步伐,是突厥骑兵特有的“踏雪声”——马蹄铁上裹着毡布,为的是偷袭时不发出声响。他翻身下马,将宝雕弓从背上解下,弓弦拉开时发出的震颤,惊得驿兵怀里的血书都掉在了地上。
“小三,带驿兵躲进树林。”薛仁贵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官道两侧的沟壑,“告诉弟兄们,听我弓弦响,再动手。”
二十一个弟兄迅速散开,像水滴融进夜色。薛仁贵独自站在官道中央,白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倒像块引狼的肉饵。他数着马蹄声的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五十骑——是默啜的“狼牙卫”,专司偷袭的精锐。
为首的突厥骑兵戴着铁面具,手里的弯刀在月光下泛着蓝汪汪的光,显然淬了毒。他看见薛仁贵,突然用生硬的汉语狂笑:“薛仁贵?默啜可汗说,取你首级者,赏十户奴隶!”
薛仁贵没说话,只是将一支火箭搭在弓上。他记得李绩说过,默啜最擅长用“攻心术”,每破一城,必屠尽男子,将女子和孩童掳为奴隶,以此震慑大唐边民。云州此刻的惨状,怕是比这还要烈。
“放箭!”铁面具吼道。
五十支毒箭同时射来,在月光下织成张死亡之网。薛仁贵突然原地打了个旋,宝雕弓舞得像道白光,箭簇撞在弓臂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竟没一支能近身。他这手“盘弓护己”的绝技,还是当年太宗爷的亲卫教的,说是“万不得已时,弓亦是盾”。
“杀!”突厥骑兵见箭射不中,挥着弯刀冲了上来。他们以为这二十来个唐军是块好啃的肉,却没料到薛仁贵手里的弓,比他们的刀还狠。
第一支火箭射出,正中最前面那骑的马眼。战马受惊跃起,将骑手甩在地上,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顿时撞成一团。薛仁贵趁机连珠箭发,箭箭不离咽喉,转眼间就有七八骑栽倒在血泊里。
“是宝雕弓!”有突厥骑兵认出了那熟悉的云纹,突然尖叫起来,“是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
当年天山一战,薛仁贵三箭射杀回纥三王,吓得十万部落望风而降,这威名在草原上比狼嚎还管用。五十骑狼牙卫顿时慌了神,有几个竟调转马头就想跑。
“懦夫!”铁面具怒吼着挥刀砍翻一个逃兵,“他只有一个人!”
可他话音未落,树林里突然射出一片箭雨——是张小三带着弟兄们动手了。这些老弱兵虽不善骑射,却个个是玩阴招的好手,箭簇上都抹了云州特产的“麻沸散”,射中了虽不致命,却能让人浑身瘫软。
薛仁贵趁机冲阵,宝雕弓反手一抡,弓梢正中铁面具的头盔,将那精铁打造的面具砸得凹进去一块。骑手惨叫着摔下马,薛仁贵一脚踩住他的胸口,伸手扯下头盔——露出张布满刀疤的脸,竟是当年被他射瞎一只眼的回纥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