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手,玉佩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一声。
声音很轻,在这过分安静的屋里,却像砸在了骨头缝里。
苏晏走到脸盆架前,铜盆里的水还是凉的。她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衣领,激的她打了个寒颤。
后背的冷汗似乎更黏了些。
这根本不是什么橄榄枝,而是一道催命符。
治好了,她从此搭上长公主这条线,能在这南京城里真正站稳脚跟。
治不好,或者说不合长公主的心意,那钱万才的下场,就是她和清晏坊的明天。
甚至可能更糟。
钱万才只是被大理寺带走,她若治坏了皇后,或者卷进什么不该卷进的漩涡,那就不是一个铺子的事了。
苏晏没有立刻去点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走到书架旁,搬开第三层靠右的第二摞医书。
书后面,墙上有一块青砖微微凸起,边缘磨的光滑。
她按下去,青砖无声的弹开一条缝,露出后面巴掌大小的空洞。
里面放着一个小巧的竹筒,封着火漆。
这是她和王掌柜约定好的死信箱。
位置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每三天一换,用不同的暗记。
她拿出竹筒,掰断火漆,抽出里面卷的紧紧的纸条。纸条是空白的。
苏晏走到水盆边,将纸条浸入水中。
几息之后,浅褐色的字迹慢慢的浮现出来,是王掌柜那手略显潦草的字。
“近日生意尚可,留意到些新鲜事,盼与兄台品评:城东有家新开的绸缎庄,东家姓赵,据说与宫里有些关系。他家的货,价比别处高两成,却供不应求。有趣的是,他家的伙计,脚力都格外好,常往西城跑。西城没什么大铺子,倒是有几家药行,听说前阵子进了一批关外的稀罕草药,其中几味,专治头疾。另,街口卖炊饼的老孙头前日摔了腿,在家歇着,念叨着以后怕是干不动了。”
字迹在水里慢慢的晕开,最终消失,纸条恢复空白。
苏晏将湿透的纸条捞出,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蜷缩成灰烬,落在铜盆里。
王掌柜提到了城东的赵东家,他家的伙计脚力好,常去西城。而西城药行,恰好进了一批关外治头疾的草药。
另一边,长公主召她入宫,为皇后诊治头风。
她转身回到桌边,铺开一张新的纸条,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片刻,落下。
“东主,我三天后要带头风香进府。此香因人而异,最忌相冲。恳请东主务必在三日内,查明以下几件事。首先,贵人的头风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发作有什么规律,具体哪里疼。平日用什么药镇痛安神,效果如何,用的是哪位医官的方子。其次,我要贵人身边近身侍奉的医官和宫人名单,尤其留意两年前至今有变动的人。最后,查清贵人日常的起居饮食偏好,有无特殊禁忌,两年前是否曾有过变故。此事关乎小铺存续,不惜代价,速查速报。”
苏晏将纸条卷紧,塞回竹筒,用新的火漆封好,放回原位,又将青砖推回。
做完这些,她才在桌边坐下。
屋内已经全暗了,只有窗外一点朦胧的月光。
她闭上眼,心念沉入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虚空。
系统面板亮起。积分总额的数字依旧庞大,静静的悬浮在那里。
苏晏的目光掠过已经变得灰暗,显示“已满级”的基础生活用品区,落在旁边那个新出现的,散发着淡绿色微光的十字图标上。
她伸出手指,点了下去。
图标在她指尖下扩大,如水波般漾开,一个新的界面展开。
不再是生活区那些零碎物件,排列整齐,带着一种冰冷机械感的图标映入眼帘:
基础物理诊断器具(伪装版):包含伪装成西域听风螺的听诊器,伪装成叩诊小锤的反射锤,伪装成体温玉珏的体温计。
基础成分检测套装(伪装版):包含可检测常见毒素,过敏原,酸碱度的多种试纸和试剂,伪装成一套香料鉴品银簪和配套的试香粉。
基础无菌操作包:包含酒精棉片,无菌纱布,一次性手套(伪装成冰蚕丝手衣)。
基础药品配方库(解锁需额外积分):里面是更详细的分类,比如止痛的,消炎的,还有抗过敏的,但每一个子分类后面,都跟着一个不菲的积分价格。
苏晏的目光在听风螺和香料鉴品银簪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昂贵的药品配方库。
她没有犹豫,直接兑换了听风螺和香料鉴品银簪套装。
积分扣除的提示闪过,两样东西无声的出现在她面前的桌上。
听风螺约莫巴掌大小,外壳是暗金色的螺旋纹,入手沉重冰凉,尾部有一个小小的孔洞,连着一条极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丝线尽头是一个扁平的,玉质的小圆片。
看起来,确实像一件制作精巧的海外奇珍。
香料鉴品银簪则是一套三支长短不一的银簪,簪头雕刻着不同的花纹,配套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银盒,打开后里面分了许多小格,每个小格里是不同颜色的细腻粉末。
银簪的尖端并非纯装饰,带着极细微的螺旋纹路。
苏晏拿起那枚听风螺,将玉质圆片贴在自己左手手腕内侧。
然后,她对着螺口,极轻的吸了一口气。
清晰而有节律的“咚、咚”声,透过螺壳,传入她的耳中。
那是她自己的心跳。
声音清晰,稳定,带着生命特有的力度。
她放下听风螺,拿起一支中长的银簪,在指尖转了转。
簪身冰凉,花纹硌着指腹。
她把两样东西小心的收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多层结构的紫檀木药箱里。
药箱外表古朴,里面却大有乾坤。
她拨动一个隐蔽的机括,底层无声的滑开,露出一个扁平的暗格。
暗格内衬软绒,正好将听风螺和银簪盒子卡住,严丝合缝。
她合上暗格,再推动机括,底层复位,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药箱夹层。
做完这一切,她才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苏晏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皇后的头风,让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甚至有三位太医因此被贬。王掌柜传回的情报碎片和她兑换出的东西,在她脑海里一点点拼接起来。
她没有去想任何止痛的方子。
一个能让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以至于长公主不得不来宫外寻找偏方的头风,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头痛。
病因不在头上,而在别的地方,在人心和利益的纠葛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里。
所以,止痛的方子没用。她需要知道的是皇后为什么会痛,谁希望她痛,她痛了对谁有好处。而她自己,这个被长公主推到台前的所谓神医,在那些人眼里又算什么?一枚棋子,还是一个必须拔掉的钉子?
窗外的月光移动,在青砖地上投下窗棂窄长的影子。
苏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后背的冷汗,似乎还没干透。
两日后,傍晚。
陆青将一个密封的油纸包,和一个沉甸甸的褡裢,一起送到了后院。
油纸包打开,是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
最上面一张,是王掌柜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透着一股赶工的急迫。
“东主,你要的,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有些地方实在探不进,用了些非常手段,花费不小,账单附后。皇后头风,确在两年前春末起始。发作无常,有时数日一次,有时旬月不发。发作时痛如斧劈,右侧额角和耳后尤其严重,还会呕吐畏光,难以安寝。太医院初以‘肝阳上亢’论治,用天麻钩藤饮加减,无效。后改‘痰瘀阻络’,用通窍活血汤,暂缓,旋复如故。再后来方子就乱了,有安神的,有止痛的,还有祛风补虚的,什么都用上了。近半年,常用太医院副使周禀仁的‘清心定痛散’,此方含微量朱砂,服后能睡两个时辰,醒后依旧。皇后身边的贴身医官是周禀仁和他的两个徒弟,还有四个贴身宫女。这些人都是两年前换过的,如今全是心腹。饮食清淡,喜欢吃江南的米糕和藕粉,不吃羊肉。两年前变故:其胞弟、时任南京留守的萧将军,于春猎时坠马,重伤不治。同年夏,陛下纳萧氏女为妃,即今之萧淑妃。另,据不可靠消息,皇后发病最剧之几次,均在萧淑妃承宠或晋封之后。此消息代价甚巨,且无从证实,东主慎辨。”
下面附着的是更详细的记录,包括每次发病的大概时间,有什么症状,用了什么方子,还有当值太医的名字。
甚至还有几份誊抄的,字迹不同的药方残页。
苏晏一页页看完,然后将所有纸张拢在一起,走到烛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