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迈过门槛。
殿内光线昏暗。
空气里的熏香气味浓的呛人。
让她胸口发闷。
苏晏垂下眼帘,盯着身前的地面。
地上铺着厚实的绛红色地毯,上面织着牡丹缠枝纹。
殿内很安静,内殿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引路的内侍在珠帘前停下:“姑娘在此稍候。”
苏晏依言站定。
她握紧药箱的提手。
紫檀木的冰凉感让她的思绪集中了起来。
苏晏用余光瞥向殿内陈设。
一架紫檀木嵌螺钿山水屏风立在一旁,一张黑漆方桌上供着白玉观音。
观音前的铜香炉里,正飘出阵阵青烟。
靠墙摆着几张酸枝木圈椅,椅垫是暗金色的云纹锦缎。
陈设虽然华贵,却有种许久没人用过的僵冷感。
殿角站着两名宫女,穿着淡青色宫装,低着头,姿态恭顺。
但苏晏注意到,她们的脚尖朝向自己,肩膀紧绷,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行动的戒备姿态。
空气中除了熏香,还有一丝被掩盖的淡淡药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内殿的抽气声停了。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缓慢而平稳的拨开了珠帘。
走出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宫女,穿着品级更高的深青色宫装,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银线回纹。
她面容肃穆,肤色微黄,颧骨略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十分锐利,从珠帘后扫出来,先落在苏晏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药箱和她垂着的脸上停留片刻。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垂手立在帘边的内侍。
内侍极轻微的点了一下头。
掌事宫女这才收回视线,看向苏晏,带着威严:“清老板?”
“民女清晏,见过姑姑。”苏晏微微屈膝行礼。
“随我来。”掌事宫女转身,再次拨开珠帘。
苏晏跟在她身后。
内殿比外殿更暗,浓重的熏香,药味和病人久卧的腐旧气味。
靠墙的紫檀木拔步床上,悬着烟罗纱帐。
帐子半掩着,能看见床上倚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素白色的中衣,外面松松罩着一件暗金线绣缠枝莲的深青色长褙子,长发散落在肩头和枕上,衬得一张脸苍白没有血色。
她的眉头紧锁,能看出她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长公主萧绰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依旧是一身绛紫色宫装,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她一只手轻轻按在皇后放在锦被外的手上,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白瓷药碗,碗里的药汁还冒着热气。
听到脚步声,萧绰抬起头,目光越过掌事宫女,落在苏晏身上,眼神平静的打量着她。
苏晏走到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膝跪地行礼。
“民女清晏,叩见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只有睫毛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萧绰将手中的药碗递给旁边侍立的小宫女:“起来吧。近前来。”
“谢殿下。”
苏晏站起身,垂着眼,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榻边。
距离很近,苏晏能闻到皇后身上更浓的药味,以及一丝被香料掩盖的、淡淡的金属腥气。
“这位便是清晏坊的清老板。”萧绰对着床上的人说,“前日我与你说过的,她调制的香露,安神宁心颇有奇效。今日请她入宫,为你看看。”
皇后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但此刻却失去了神采,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在昏暗中有些涣散。
她的目光很慢的移动,落在苏晏身上,停留了片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极轻微的点了一下头,又闭上了眼,眉心的蹙痕更深了。
“娘娘凤体违和,不便多言。”掌事宫女上前半步,挡在苏晏和床榻之间,语气恭敬,但姿态却十分强硬,“清老板有什么法子,不妨直说。”
苏晏抬起眼,看向萧绰。
萧绰以几乎不可察的点了一下头。
“民女用的是家传的香疗之法,配合望气之术。我需要靠近观察娘娘的气色和皮肤,才能判断用哪种香料最合适,以达到安神镇痛的效果。香药如果用不对症,反而有害。恳请殿下和姑姑允许我近前查看。”
掌事宫女眉头蹙了一下,看向萧绰。
萧绰的手指在皇后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收回手,站起身,往旁边让开半步。
“准。”
掌事宫女嘴唇抿得更紧,但没有再阻拦。她紧盯着苏晏的每个动作,保持着高度警惕。
苏晏走到刚才萧绰坐过的绣墩旁:“民女冒犯。”
皇后闭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晏在绣墩上坐了下来。
她能清楚看到皇后苍白的脸上,淡青色的血管,眼下的暗沉,还有微微痉挛的唇角。
皇后的呼吸很浅,时断时续。
苏晏手指虚悬在皇后搁在锦被外的手腕上方,做出切脉的姿态。
她的衣袖宽大,垂下时,恰好遮住了手腕以下的动作。
袖子里,苏晏的左手手指轻微一动,一枚小指甲盖大小的纤薄玉片无声滑落,被她用指腹稳稳接住。
圆片背面带着一点黏性,触手微凉。
她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虚虚搭在皇后腕间寸关尺的位置,指尖感受到皮肤下微弱的脉搏跳动。
苏晏的左手借着衣袖的遮掩,缓慢而平稳的上移,将那枚玉片轻轻贴在了皇后右侧的太阳穴附近。
她的动作很轻。
皇后似乎没有察觉,只是睫毛又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苏晏闭上眼睛,做出凝神静听脉象的样子。
实际上,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枚玉片上。
声音通过“听风螺”的内部结构被放大,传入她的耳中。
首先是血液流动的沙沙声,比脉搏声更低沉。
然后是一些细微的杂乱声音,可能是肌肉的轻微震颤,也可能是衣物的摩擦声。
苏晏耐心的等待着,调整呼吸,让自己完全静下来。
几息之后,她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一种非常轻微的嗡鸣声。
非常微弱,像是从颅骨深处传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左手自然的收回。在收回袖中的瞬间,玉片被她用指腹抹落,滑回了袖袋深处。
“民女需再观娘娘耳后、颈侧气色,以辨风邪入络深浅。”她收回右手。
萧绰:“需要如何,你自便便是。”
苏晏从药箱上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三支长短不一的银簪。
她取出其中一支中长的,簪头雕刻着云纹。
“这是特制的‘探气簪’,可以测试肌理的寒热燥湿。”苏晏解释了一句,捏着簪身,将平滑的簪尾轻轻贴向皇后耳后的皮肤。
簪尾触及皮肤的瞬间,颜色没有任何变化。
苏晏的手指很稳,将簪子保持贴合的姿势,维持了大约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