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移开簪子。
在移开簪子的瞬间,苏晏借着身体的遮挡,拇指快速在簪尾一个细微的凹槽处按了一下。
凹槽内藏的微量试剂渗出,簪尾原本的银白色,立刻泛出了一丝非常淡的灰蓝色。
颜色变化很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不动声色的将簪子收回,放回锦盒,扣上盖子。
“娘娘,民女斗胆,还需请教娘娘几个问题,以便更准判断。”
皇后眼神有些涣散,点了点头。
“娘娘这头风之症,通常在一天之中何时发作最剧烈?”
皇后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气音:“午后……日头偏西时……就觉得额角发紧……入夜更厉害……”
“发作时,除了疼,还有别的不舒服吗?比如怕光,怕吵,或者恶心想吐?”
“……光……太亮的光……刺得眼疼……有时……也会反胃……”皇后断断续续的说,每说几个字,就要轻轻吸一口气,眉心痛苦的拧紧。
“娘娘平日居处,常用何种熏香?饮食可有偏好,或是有何忌讳?”
这次没等皇后回答,旁边的掌事宫女打断了对话:“娘娘身体虚弱,不适合多说话。这些小事,由奴婢来回答清老板就行。”
“娘娘素日喜静,殿内多用沉水、苏合、安息香宁神,偶尔添些茉莉、甘松。饮食一向清淡,御膳房自有定例,以江南米糕、藕粉羹、燕窝粥等温补之物为主。忌讳之物不多,唯不喜羊肉膻气,不用胡椒等辛发之物。太医早有叮嘱,皆已避忌。”
苏晏听着,微微颔首:“多谢姑姑告知。”
她目光扫过殿内那尊铜香炉里飘出的青烟,又掠过紧闭的窗扉和厚重的窗帘。
“民女还需知晓,娘娘发病之前,或发病之时,可曾接触过什么平日不常接触的花草、香料,或是佩戴过新的首饰、衣物?”
掌事宫女春棠看了她一眼:“娘娘深居简出,用的东西都经过内府严格检查,哪有什么不常接触的东西?清老板这话是什么意思?”
“姑姑别误会。”苏晏垂下眼帘,“香疗之法,有时外界的一点变化都会影响身体。我多问一句,只是为了更周全,没有别的意思。”
萧绰抬了抬手,制止了春棠。
“她既问,你便想想。”萧绰的声音淡淡的,“娘娘发病时,身边可有什么与往日不同?”
春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然后才道:“若说不同……约莫两月前,淑妃娘娘送来过一盆西府海棠,说是开得正好,给娘娘赏玩。娘娘那几日精神略好些,看了两眼,后来花谢了,便搬走了。除此之外,并无特别。”
淑妃。
萧绰的指尖,在袖中几不可察的蜷了一下。
苏晏面色如常,再次颔首:“民女明白了。”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躬身:“民女需根据方才所察,斟酌调配香方。请容民女至外殿静思片刻。”
萧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春棠,带清老板去西暖阁。”
“是。”掌事宫女春棠应下,“清老板,请随我来。”
苏晏提起药箱,跟着春棠退出内殿。
西暖阁就在偏殿另一侧,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个小书架,和一个插着干枯芦花的青瓷花瓶。
春棠把她带到这里,就站在门口说:“清老板请在这里考虑,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说完,她就守在门边。
苏晏走到桌边,放下药箱。
桌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苏晏铺开纸,拿起笔蘸了墨。
她能感觉到春棠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
苏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串联所有诊断症状。
那丝极淡的灰蓝色。
那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
午后发作,畏光,恶心。
殿内浓烈到异常的熏香。
还有掌事宫女口中,那盆来自萧淑妃的西府海棠。
笔尖落下,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宁神定魄香方:沉水香三钱,苏合香一钱半,白芷、甘松、川芎各一钱,龙脑半钱……
。
一边写,一边在脑海里快速梳理。
慢性中毒?某种重金属?还是过敏反应?或者两者都有?
嗡鸣声不像颅内血管问题,更像某种神经性刺激。
灰蓝色反应……她记得系统说明里提到过,那套试剂对几种特定金属离子敏感。
如果是中毒,来源是什么?饮食?熏香?还是那盆花?
如果是过敏,过敏原又是什么?
为什么太医院查不出来?
是真的查不出来,还是……不敢查出来?
皇后的症状,出现的时间点,恰好是两年前她弟弟坠马身亡、萧淑妃入宫之后……
笔尖顿了顿。
她写完最后一味药材“茉莉干花少许”,放下笔,将方子吹干墨迹。
然后,她打开药箱,从上层取出几个小瓷瓶,里面是她预先磨好的香粉。
她拔开一个瓷瓶的木塞,倒出少许粉末在掌心,凑近鼻端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认真分辨药材成色。
春棠依旧站在门口,目光没有离开过她。
苏晏合上药箱上层,手指摸索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木质凸起,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
药箱底层,隐藏的暗格弹开了一条缝隙。
她手指探进去,摸到了里面的“听风螺”和银簪锦盒。
又摸到一片裁切整齐的桑皮纸。
苏晏的手指压在空白的纸上,借着药箱内壁的遮挡,用拇指指甲在上面快速划动。
她用指甲的力道,在桑皮纸上留下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三个词。
「午后」
「花敏」
「香浓」
指甲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被她打开瓷瓶木塞的声音盖住了。
划完,她手指一翻,将那张桑皮纸对折,再对折,折成指甲盖大小,塞回暗格深处,压在银簪锦盒下面。
然后,她推动机关。
暗格无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写好的香方,转身走向门口的春棠。#安神香方引出宫中留宿之议
“姑姑,这是民女暂拟的安神香方。”苏晏将方子递过去,详细说明:“沉水、苏合这两种药材,需要选用陈年佳品,香气才醇厚绵长。白芷和川芎,务必取根茎肥壮、气味浓郁的为好。龙脑只需用真品冰片,不能用樟脑代替。茉莉干花放少量,用来调和诸香,取其清雅,不可多用。”
春棠接过方子,扫了一眼,说:“奴婢记下了。稍后便呈给殿下过目,让人去御药房取药。”
苏晏微微欠身:“有劳姑姑。此外……”
“香疗之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香方初定只是第一步。需要观察娘娘用过初方后,气机如何应和,心神是否平静。不同时辰,天地之气流转不同,所以用香的种类,甚至燃香的方位,也都需要相应调整,才能起到引正祛邪,事半功倍的效果。”
“清老板的意思是?”
“民女斗胆。请姑姑禀明长公主殿下,容民女在宫中暂留一两日,就近观察娘娘对初方的反应。同时,民女需要根据娘娘居处的具体方位、门窗朝向,以及这两日天气阴晴变化,最终确定燃香的时辰与方位。如此,或许可以增加几分效验。”
春棠盯着她看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清老板,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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