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捏着那块腰牌,指节抵着木头的纹理。
木牌边缘磨的很光滑,棱角几乎都圆了,看得出经常被人攥在手里。
“巡”字的刻痕倒还很深。
她没有立刻起身,腰挺的很直,声音放低:“殿下想要找出什么?”
萧绰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灯影跳动,在她眼窝投下很深的阴影。
“本宫不知道。”萧绰说“所以才要你找。”
“民女明白了。”
她站起身,屈膝行礼,提起药箱。
萧绰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苏晏退出去。
廊下,那个引路的小太监还垂手站着,见她出来,便侧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
走到宫门附近,小太监停下,声音尖细:“清老板,前面便是出宫的角门。明儿您还从这个门进,拿牌子给守门的看就成。”
苏晏点头,从袖里摸出一点碎银,很自然的塞进他手里:“有劳公公带路。”
小太监手指蜷了蜷,将银子收进袖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您慢走。”
角门的侍卫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眼打量苏晏。
她帷帽压的很低,药箱提在手里。
侍卫将腰牌还给她,侧身让开。
苏晏走出宫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几盏风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几步的路。
回到清晏坊,后院的灯还亮着。
伙计阿来蹲在井边洗刷药碾,见她回来,连忙起身:“姑娘回来了。”
“嗯。”苏晏应了一声,径直上楼。
进屋,闩门。
她摘下帷帽,挂在架子上,把药箱放在桌上。
然后把灯点亮。
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面夜风吹进来。
站了片刻,她才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摊开一张素笺,她拿起笔,蘸了墨,却没有落笔。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皇后的脸苍白憔悴,眉心紧锁。那恼人的嗡鸣声仿佛又在颅骨深处响起,还有簪尖闪过的一道青芒,春棠骤然绷紧的脸,最后是萧绰那句平淡的命令——找出那东西。
什么东西?
香料?花草?还是别的什么?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笔放下。
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苏晏看着那团墨迹,慢慢用手指把它抹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晏便已起身。
她没有去前堂,只在后院水缸里舀了半盆凉水,掬水洗了脸。
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
阿来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井边,愣了一下:“姑娘这么早?”
“今日还要入宫。”苏晏用布巾擦干脸和手,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你看好铺子,若有来问香的,便说我出城访药去了,归期不定。”
阿来点头:“姑娘放心。”
苏晏回屋,换了身素净的青布襦裙,外面罩了件颜色稍深的半臂,头发依旧用木簪挽起,戴上帷帽。
药箱昨夜已重新整理过。
她打开暗格,检查里面的东西。
暗格里,听风螺和银簪锦盒都安放妥当。旁边还有一小卷细丝线,几片半透明的桑皮纸,和一截炭笔。
她合上暗格,推动机关。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出门时,天边刚泛出鱼肚白。
街道空荡荡的,几个早起的摊贩推着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响声。
雾气还没散,湿漉漉的贴在脸上。
走到宫门,守门的侍卫换了一班人,个个神情肃穆。
她递上腰牌。
侍卫接过去,翻看,又抬眼打量她。
“巡字牌。”侍卫将腰牌还给她,侧身让开,“去吧。日落前出宫,牌子要交还。”
“是。”
宫道很长,青石铺就,两旁的宫墙高耸,将天空割成狭窄的一条。
晨光斜射进来,在墙根投下清晰的影子。
她走的并不快,药箱提在手里,脚步落的很稳。
帷帽的薄纱垂下来,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脚下几步的路。
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先到凤仪宫正殿外。
殿门紧闭,守门的宫女换了班,依旧垂手肃立,像两尊雕像。
她转向西侧,沿着回廊慢慢走。
廊外是一小片庭院,种着几株桂树,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过了花期,枝头光秃秃的。
再往前走,是昨天看见的那片芍药花圃。
花还开着,一片深浅不一的红色重重叠叠,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刺眼。
气味浓烈,混合着泥土的湿气,扑面而来。
苏晏停下脚步。
她将药箱放在廊下的栏杆上,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册子,一支炭笔。
在纸上飞快写下:西南,芍药圃,距正殿约二十步,迎风面。
写完,她抬头。
皇后寝殿在北侧,位置背阴,前方有高墙遮挡,后方则紧邻一片树林。
那片树林很高,枝叶茂密。大部分是木兰树,宽大的叶片绿的发暗。
苏晏收起册子和炭笔,提起药箱,沿着回廊继续往前走。
绕过芍药圃,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宫道,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风从树林方向吹过来,带着树叶的哗啦声,还有一股淡淡的朽木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她走的很慢,目光扫过两侧的宫墙,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黄泥。
墙上开了几扇小窗,都关着,糊着窗纸,看不清里面。
走到岔口,她停下。
左边通往那片木兰树林,右边则是一条更僻静的小路,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孤零零的暖阁。
她选了右边。
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走到暖阁附近,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一股焦糊味。
声音是从暖阁侧面的角落里传来的。
她侧身,借着廊柱遮挡,往那边看。
墙角蹲着一个人,穿着低等内侍的灰色袍子,背对着她,正将一堆枯叶残花拢在一起,点着火折子。
火苗一舔上,枯叶就迅速卷曲发黑,冒起一股浓烟。
那内侍被烟呛的咳了两声,手忙脚乱的扒拉,想把火烧的更旺些。
苏晏的视线落在枯叶堆里,那里混着几片花瓣。虽然边缘已经干枯发黑,但还能看出是鲜红的重瓣芍药。
她没有立刻上前,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那内侍将枯叶烧的差不多,又用树枝拨了拨灰烬,确认没有明火,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身,准备离开。
一抬头,正好撞见苏晏站在几步外。
内侍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一步,脸色瞬间白了。
苏晏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的很平:“这位公公,是在清理花圃?”
内侍嘴唇抖了抖,眼睛左右瞟,不敢看她:“是……是。这些败花落叶……该烧掉。”
苏晏注意到他手指捏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有半钱重,捏在掌心,往前递了递。
“公公辛苦。这些活儿,可是每日都要做?”
内侍盯着她手里的银子,喉结动了动。
他飞快的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上头吩咐……这片的花草落叶,都要烧掉,不准埋。”
他声音压的很低,说完就伸手去接银子。手指碰到苏晏掌心时,一片冰凉。
苏晏没有立刻收回手。
“哪边的吩咐?花房?还是哪位姑姑?”
内侍缩回手,将银子攥紧,塞进袖袋里,头埋的更低:“暖阁这边的吩咐……小的只管干活,别的……不知道。”
他转身就要走。
苏晏叫住他:“公公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