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暖阁,平日可有人住?”
内侍摇头:“没……没人住。就是个空屋子,堆放些杂物。”
他说完,不再停留,低着头快步走了,拐过墙角,不见了人影。
苏晏站在原地。
空气里的焦糊味还没散,混着晨雾,沉甸甸的。
她看着那一小堆灰烬,黑乎乎的,边缘还闪着一点红光。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岔口,这次她选了左边那条路,通向木兰树林。
树林比从远处看起来更密,树干粗壮,枝叶交错,遮住了大部分天光。
走进去,光线立刻暗下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的朽木味道更浓了,还混着一股潮湿的、类似苔藓的气息。
她沿着林间的小径往里走,林子深处更安静,连风声都被枝叶挡住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小径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处废弃的井台。
井台用青石垒成,边缘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石缝里钻出几丛杂草。
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已经发黑,边缘裂开了几道缝,露出底下黑洞洞的井口。
井台周围的泥土很湿,颜色也比别处深,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
她停在几步外,目光扫过井台,扫过周围的泥地。
泥地上有几个凌乱的脚印,深浅不一,看大小像是男人的靴子。
脚印一直延伸到井台边,然后消失。
她的视线停在井台侧面,一块突出的石头上。
石头缝里,卡着一小块布料。
颜色已经褪的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原本是暗金色,织着细密的云纹。
边缘毛糙,像是被什么钩破了,硬生生扯下来的。
苏晏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颜色,这纹样,她在皇后寝殿见过。
床帐,帘幔,都有类似的暗金色云纹。
她的手握紧药箱提手,指节发白。
脑子里飞快的转。
烧掉的芍药花瓣。
暖阁。
空屋子。
翻动的泥土。
井口。
这块布料。
这是从林子外传来脚步声,很整齐,带着金属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
是巡逻的侍卫。
苏晏立刻转身。
往林子更深处侧移了几步,藏在一棵粗壮的木兰树后。
然后将药箱放在脚边,从里面取出那个罗盘。
罗盘是黄铜制的,巴掌大,指针有些晃动。
她托着罗盘,微微侧身,让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在盘面上。
脚步近了。
一队侍卫,大约五六人,穿着皮甲,腰佩长刀,沿着林子边缘走过。
他们的视线扫过林子,但没进来。
苏晏低着头,专注的看着罗盘,手指偶尔拨动一下指针。
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声音彻底消失,才收起罗盘,提起药箱。
最后看了一眼井台的方向。
那块暗金色的布料还卡在石缝里,在幽暗的林子里,几乎看不见。
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走出林子,回到那条窄窄的宫道,阳光重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焦糊味已经散了,只剩草木的气息。
走到回廊上,她停下,从袖里摸出炭笔和册子。
翻开,飞快的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芍药,烧,不埋。
暖阁,空。
井台,土新翻,有料,金云纹。
写完,她合上册子,收好炭笔。
刚迈步,拐角处,一个人影转了出来。
那人穿着常服,石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握着一把折扇。
脚步闲适,像是在散步。
看到苏晏,他脚步一顿,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咦?”
耶律元祯眉梢微挑,“这不是清晏坊的清老板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苏晏手里的药箱上,又移向她另一只手里握着的罗盘。
“怎会在此?”
苏晏垂下眼帘,屈膝行礼:“民女见过大人。”
耶律元祯也不追问,只是踱到她面前,折扇点了点她手中的罗盘。
“清老板还懂风水方位?”
声音带着笑,语气温和,像随口闲聊。
苏晏站直身子,声音放平:“略通皮毛,不敢言懂。只为配合香料效用,探查些方位地气,以期香疗事半功倍。”
“哦?”耶律元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香疗还需看风水?倒是新鲜。”
他往前又近了一步。
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混着一丝类似薄荷的清凉。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帷帽,扫过她捏着罗盘的手指,扫过药箱侧面的划痕。
然后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脸上的笑意没变,但语气里却多了些别的味道。
“听闻前日,清老板还往王太医府上送了一罐提神醒脑膏?”
苏晏手指捏紧了罗盘的边缘,铜质的棱角硌着掌心。
“不过是些坊间偏方,加了薄荷脑与冰片,提神醒脑罢了。”她声音稳着,听不出起伏,“侥幸得了王太医青眼,试过说尚可。”
“尚可?”耶律元祯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能让王太医说一句尚可,已是难得。”
他直起身,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
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回廊,看向更远处那片木兰树林。
“这宫里啊,”他慢悠悠的说,声音在空旷的廊下显得有些飘,“一草一木,一香一炉,都有定数。”
他转回头,视线落在苏晏脸上。
“清老板探查时,可要仔细些。”
他顿了顿,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莫要……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说完,他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然后他侧身,从苏晏身边走过。
脚步声渐远。
她收起罗盘,提起药箱。
转身,看向耶律元祯离开的方向。
宫道尽头,拐角,人影已经不见了。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沿着回廊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平稳。
走到凤仪宫偏殿门口,秋纹垂手立在门边。秋纹抬起头,视线飞快在苏晏身后扫过,随后又迅速垂下眼帘。
“清老板。”
苏晏应了一声,迈步走进偏殿。
药箱搁在桌上的声音沉闷。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苏晏站在光影交错处,地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她伸手进袖袋,指尖触碰到了那块木质腰牌。
腰牌的边缘被磨得平滑,上面的刻痕依旧清晰,那是一个“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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