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上划过,苏晏写得慢,偶尔停下来,听门外动静。
前院传来伙计搬东西的声响,还有水泼在地上的声音。
苏晏写完最后几个字,将纸折好,递给陆青。
“按这个单子备货。”她说。
陆青接过,扫了一眼,点头。
“三日后,准时送到长公主府。”
“明白。”
陆青收起纸,转身要走,苏晏又叫住他。
“等等。”
她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几个小瓷瓶,一一摆在桌上。
“这些,分开装。”她指着瓶子,“龙脑单独包,用油纸裹三层,装进檀木匣,锁好。其他的照旧混入主料。”
陆青看着那些瓶子:“龙脑不掺进去?”
“不掺。”苏晏说,“长公主府要的是宁神香,龙脑性烈,少量可提神,过量则伤神。既然他们要,就给他们。但配不配,是我们自己的事。”
陆青明白了:“这是做给外面看的?”
“也是做给里面看的。”苏晏走到窗边,窗纸映出前院晃动的人影,“你让伙计把风声放出去,就说这批香料金贵,配方复杂,后堂这几日闭门赶工,闲人勿近。”
“小李那边……”
“让他听见。”苏晏转回身,“但别让他靠太近。你安排两个伙计,这几天轮流守在后堂门口,就说我在调香,不能打扰。”
陆青应下,带着单子出去了。
门关上了。
苏晏坐回桌后,翻开账簿,拿起算盘。
算珠拨动,声音清脆。
一下,两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边。
接着是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由近及远。
苏晏没抬头,继续拨算盘。
傍晚,清晏坊打烊。
伙计们收拾完铺面,陆续回后院厢房。
小李留在最后,擦拭柜台。
他擦得很用力,抹布在柜面上来回蹭。
陆青从后堂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小李,明早你去西市一趟。”陆青说,“坊里扫帚和簸箕不够了,再买几把新的,要竹柄结实的。”
小李停下动作:“好。”
“另外,路过陈记杂货铺,带两包桐油回来,后堂门轴有点涩。”
“知道了。”
陆青把钥匙递给他:“早去早回。”
小李接过钥匙,攥在手心。
钥匙冰凉。
他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次日清晨,天刚亮。
小李换了身干净的短打,揣着钱袋和钥匙出了门。
西市离清晏坊不远,走两条街就到。
街上人还不多,早点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
小李走得快,不时回头看一眼。
走到西市口,他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家茶摊,几张矮桌,几条长凳。
茶摊刚开张,老板正往灶上坐水壶。
小李在靠墙的桌子坐下。
“一碗粗茶。”他说。
老板舀了碗茶端过来,茶汤浑浊,浮着几片碎叶。
小李端起碗,吹了吹热气,慢慢的喝。
眼睛盯着巷口。
一碗茶喝到一半,巷口进来一个人。
戴斗笠,压得很低,穿着灰布短打,像个脚夫。
那人走到茶摊前,也在小李这桌坐下。
“一碗茶。”他对老板说。
老板又舀了一碗,放在桌上。
斗笠男端起碗,凑到嘴边,没喝。
“有信?”他声音压得很低。
小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卷,放在桌上,用碗压住。
“三日后,长公主府,特制宁神香,加西域龙脑。”小李说,“配方保密,后堂闭门赶工。”
斗笠男没动纸卷。
“龙脑?”
“是。东家亲口说的,货很金贵,单分着装。”
斗笠男沉默片刻。
“还有吗?”
“没了。”小李声音发紧,“就这些。”
斗笠男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纸卷留在碗底。
小李等他走出巷口,才伸手拿起纸卷,塞回怀里。
他喝完剩下的茶,丢下两个铜板,也起身离开。
茶摊老板收拾碗筷,把铜钱收进围裙口袋。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巷口对面,一家布庄二楼。
窗子开了一条缝。
王掌柜站在窗后,看着小李走出巷子。
他转身下楼。
布庄后院停着一辆骡车,车夫正给骡子喂草料。
王掌柜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车夫点头,放下草料,套上车辕,赶着车出了院门。
骡车沿着街慢慢的走,不远不近跟着前面戴斗笠的人影。
斗笠男走得快,专挑人多的地方钻。
车夫不紧不慢的跟着,隔着十几丈。
走过两条街,斗笠男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车夫没跟进去,把车停在巷口,跳下车,假装检查车轱辘。
片刻后,斗笠男从巷子另一头出来了。
他没再戴斗笠,换了顶毡帽,身上的灰布短打也脱了,露出里面一件半旧的绸衫。
他拐上主街,混入人群。
车夫重新上车,继续跟。
又跟了三条街,那人进了一处车马行。
车马行门脸挺大,门口拴着几匹马,地上堆着草料袋。
门楣上挂块木匾,刻着“通远车行”四个字。
那人走进去,和柜台后的管事说了几句,掀帘进了后堂。
车夫把骡车停在对面街角,蹲在车旁,掏出烟袋锅,点上。
烟慢慢的烧。
一炷香功夫,那人出来了。
还是那身绸衫,手里多了个布包。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没再回头。
车夫等他走远,才收起烟袋锅,赶车离开。
午后,王掌柜的药材铺。
陆青来取预定的甘草。
两人在柜台前交割,称重,算钱。
全程没多话。
等店里没客人了,王掌柜才压低声音。
“通远车行,查了。表面做货运,背地里给几家南城商铺共用,分租后院的仓房和车马。”
陆青点头:“哪几家商铺?”
“三家。一家米铺,一家瓷器行,还有一家绸缎庄。”王掌柜顿了顿,“绸缎庄的东家姓张,叫张茂。”
陆青眼神动了动。
“张茂有个堂姐,早年入宫,封了才人,后来晋了妃。”王掌柜声音更低,“就是张妃。”
陆青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车行管事呢?”
“姓刘,是个老江湖,嘴紧。但底下有个账房,好赌,欠了一屁股债。”王掌柜说,“我让人接触了,套出点东西。车行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固定有辆车从西角门出城,车上装的都是绸缎庄的货,但收货的却不是绸缎庄的老主顾。”
“去哪?”
“城西皇庄。”王掌柜说,“具体哪家庄子,没说。但那账房喝多了漏了一句,说车上有时也捎带些‘小东西’,用油布裹着,不重,但管事亲自押车。”
陆青记下。
“还有件事。”王掌柜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你之前让我查太医署副使和那个胡姓药材商,有眉目了。”
陆青凑近。
“胡商叫胡万金,专做辽东药材买卖,和太医署往来五年了。他有个胞弟,叫胡万银,在南京府衙当书吏,管田亩文书。”王掌柜指着本子上的字,“巧的是,府衙最近在办一桩田亩纠纷,涉事一方是城外一处皇庄,庄子的主人是耶律元祯母亲的娘家。”
陆青抬眼。
“纠纷?”
“嗯。那庄子原先占着官道边一片荒地,这些年慢慢的往外扩,占了邻村几十亩良田。村民告到府衙,衙门压着没办。但上月,突然有人翻出旧档,说那片地早年是划给另一个宗室的,扯出陈年旧账。”王掌柜合上本子,“胡万银就是经手这桩案子的书吏之一。”